江疑也不拒,任他献殷勤。
“雨乐宫中有皇上赏的药膏,我们娘娘心疼良娣,特叫奴婢来请良娣过去,必然是叫良娣的淤伤恢复如初,不叫太子厌弃。”宋光的动作轻而缓,只怕走得快了,到了东宫话还未说完。
江疑亦一步三晃的配合着,“多谢娘娘体恤,只是我处境艰难,不敢随意走动,恐惹太子殿下不悦。”
两人一个赛一个的,比雨后宫墙上的蜗牛还要慢。
一个暗示着“我们娘娘可是最心善的,你得看清。”另一个表演着“我好可怜,求你家主子垂怜。”
碧月在转弯处隔着门缝瞧着,眼见江疑跟着宋光进了雨乐宫。
雨乐宫的药膏清凉,才敷上一会儿,持续的僵痛便渐渐隐去。江疑保持着一贯的谄媚笑意,“多谢余娘娘了。”
“咱们这位太子,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你日子也不好过吧?”余婕妤轻捻茶杯,食指上的猫眼石戒指泛着诡异的光,直勾勾盯着江疑。
“知道天下人都是怎么骂你的吗?”不待江疑回答,余婕妤又一声轻笑。
“呃……”江疑口中发出一声尴尬的笑。
“骂你的那些词儿,都是从前骂我的。”余婕妤不看她,“你说这是为何?”
江疑还是不说话,只向敷药的宫婢点头致谢。
“因为你和我都是一样的人。”余婕妤今日的话有些多,江疑只惦记着回去晚了,苍梧不要发火才好,除了嗯嗯啊啊的应着,再没说什么。
回东宫时,苍梧果然已经在了。
江疑捏着一把汗,心里早就想好了说辞,自然是“为殿下做事”。
远远见陈鱼捧了漆盘进殿,江疑心中顿慌,快步跟了上去。
多数时候,那药都是交由江疑的。
今日她误了时辰,依着往前的惯例,还是陈鱼奉上,“殿下,该喝药了。”
“给殿下请安!”江疑的音调清脆又异常响亮,完全不像是刚罚跪过的样子。“殿下今日早归,可有空陪妾下棋了?”
江疑想上去干扰,苍梧抬眸看她之际,已将药碗递至唇边,一口气干了,再将药碗放回陈鱼手中漆盘,淡淡道:“下去。”
江疑诧异之时,不禁愣在原地。
本是个好机会,他只需借口与自己说话,就可将陈鱼和那药晾在一边,待只剩他二人,便更好处置了。
苍梧明知江疑是何意,却还是将药喝了个干净,又从身旁的侍婢手上接过帕子擦拭唇角,再随手扔回给侍婢。后命宫人将棋盘搁在矮桌上,招手唤江疑,若无其事道:“你不是要下棋,正好我今日得闲。”
看起来像是心情不错。
“雨乐宫的药膏,比东宫的好使吗?”江疑才坐定了,苍梧又似漫不经心问。
“嗯……”
苍梧执黑子,江疑便要黑子,苍梧执白子,江疑又抢白子,这局棋,到了也没落一子。
江疑总是这样,抢他的棋子,抢他的茶杯,抢他的枕头,总之苍梧手里的就是好的。
他也不生气,甚至有些沉浸其中,自从有了这个妙人,东宫有了些人气儿,他的心神通常都是舒畅的。
“你想借余婕妤的手,整治孙才人,可别再自作聪明,反落入他人棋局。”苍梧的手里拈着一颗黑棋,落在棋盘正中的位置,又伸手去探江疑手边的棋奁,取一白子。
他知道江疑对这些不感兴趣,也不知棋艺,书画乐礼她都不感兴趣。
苍梧虽爱才,却不勉强她,毕竟她那脑袋瓜整日要想的事忒多。
江疑夺过苍梧手里的白子,随意下在一处,惹来苍梧噗嗤一声笑。
“殿下放心,妾能叫瘟犬咬一回,不能再被咬第二回,否则……”江疑虽惯于在人前装傻,却不真傻,在重云殿跪了几日,也跪明白了,孙才人入宫的目标怕就是自己。
且今日余婕妤没头没脑的一番话,她看似没听进去,实则早将那话反复咀嚼几遭,咽下肚子里了。
“否则,”苍梧又是一声嗤笑,“你又要‘自裁谢罪’?”
江疑被戳中了心思,梗着鼻尖嚷道:“殿下这怎可打趣妾呢!妾可是真心实意地给殿下办事!”自然也是有私心的,说着便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殿下想,那孙才人才入宫多久,便冲着妾来了!那不就是……”
“嗯?继续说”苍梧一手托腮,一手执棋,却不落子,而是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那不就是冲着殿下您来的?满宫里谁不知我可是殿下心尖上的人!连皇上要罚我时,都要顾念着太子的体面!她一小小才人,敢动我?那就是在针对您呀!”
眉飞色舞的一番话,却是将苍梧逗得身心舒畅。
“这么说,孙才人是受人指使,来害我的?”
“就是这样!妾猜得一准儿没错!”江疑瞪着眼睛,十分笃定的点点头,“殿下,她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要不要彻查?”
苍梧换了只手托腮,也换了个方向打量江疑,她的发丝浸着黄橙橙的日光,眉梢却藏着一点小盘算,他嘴角微微一翘,倒也不点破。
“查了又如何?除掉她又如何,总是会一个一个再进来。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谁?是丞相吗?”江疑双肘扒着棋盘,上半身就这么压过来,早竖好了耳朵听一个惊天大秘密。
胸前的衣襟随着她的动作松下来,光影交界处,有一道流畅的弧线。
苍梧的视线一掠而过,未作停留,只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不重要。”
碧月奉了茶来,是苍梧常日要的月下白,正撞上苍梧的动作,轻柔,亲昵,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克制。
“殿下,还要些点心吗?”这是碧月头一回主动找话问询,引得苍梧的目光向她这边移,最终落定在她身上。
自然还有江疑的。
她何等敏锐,早就察觉碧月与旁人不一样,她的忠心,胜过所有人,至于这忠心里掺杂了些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苍梧待她也比旁人不一般,江疑送她的簪子,她日日戴着,苍梧也曾夸过“多了几分女儿气”。
江疑见今日苍梧面色稍好,不像常日里脸拉得老长,也敢调笑一番,“你吃醋啦?”
碧月双手一颤,漆盘落地,随后跪伏,“良娣折煞婢子了,婢子怎敢!婢子生生世世都是太子殿下和良娣的奴仆,不敢忘本!”
苍梧的目光淡淡扫去,不见喜怒,“捡着良娣喜欢的糕点上些来,下去吧。”
碧月战战兢兢退了出去,江疑再回过头来,看见苍梧那张瞬时冷下来的脸,“往后,不可开这种玩笑。”
“是。”江疑乖乖答。
苍梧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他对冒犯自己的江疑,竟只是一句“往后不可”了事,连训斥都这么没有威慑力。
陈鱼在外听着,对垂首出来的碧月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照理说,她也是我们的主子,可咱们一同当差多年,情分不同,我私心里是向着你的。”陈鱼凑近了,悄声说道,“你若留意些,在太子面前卖个好,指不定哪日也得封良娣,就能与她平起平坐了。”
“不可胡说。”碧月目视前方,只说了四个字。
有时碧月连江疑也训斥,在她想自作主张违背太子心意的时候。
但江疑从不怨恨,她私心里觉得,这二人关系不一般。先不说自己的良娣之位本就有名无实,那“情分”更是演给外人看的。碧月却与苍梧朝夕相处数年,哪日真被苍梧收了也未可知,搞不好位分还要在自己之上,自然不能轻易得罪。
苍梧的食指骨节敲在江疑脑门上,将她不知飘去哪里的思绪拉回来,确切的说,苍梧不允许,她的心思和眼睛不在自己身上。
随后又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的脸向自己靠过来,用低低的音调道:“有没有证据不要紧,用什么方式也不要紧,要紧的是你想要他死,他就得死。但要把握好时机,还要确保自己可以全身而退。”
狐狸一样晶莹的眸子含水,痴痴望着对面的苍梧,他不用说明,江疑便明白。
就是因为她过于急切揭穿苍即,才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苍梧喜欢她眼睛里因自己的话燃起的火焰,尽管比烛火不大。还喜欢她试图隐藏的獠牙,更欣赏她张牙舞爪的,要置讨厌的人于死地。
不时,碧月又进来,欠身道:“殿下,良娣,外头重云殿来人说,孙才人特意去求了皇上,念及太子殿下身体,不叫良娣来回折腾了,罚跪,自明日起就免了。”
“哦?”两人齐声道,又相视一笑。
随即,苍梧的手便掐上她的脸蛋儿,“还不快去谢恩!”
江疑这才得以进得重云殿,上回来,还是安贵嫔在时。
接下来几日,江疑游走于重云殿和雨乐宫之间,左右逢源,处处讨好,比惠贵妃还忙些。
只是没了她,苍梧的身子愈发不得好。
御医也忒忙,听说这阵子,皇上身子也不大好了,不知是不是日夜操劳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