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半天没有听到下文，心里窘迫又不安，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比杭州。
她害怕梁同玉误会自己，害怕梁同玉不爱她，强烈的不安将她裹挟，说出的话也少了几分该有的考量。
抬头，面前站着的人笑意盈盈看着自己。
“小棠，我和当年一样爱你，我想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李念棠心里头堵了无数话，可今天实在太晚了，她看着梁同玉帮她脱下外衫，室内点着火炉，这才发现自己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梁同玉：“你睡着了我再离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李念棠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失眠，可不知是屋内暖融融的室温，还是身边人身上传来的淡淡香味，她很快就闭眼睡着了。
四年一次的朝贡拉开帷幕，大梁附属国和周边各国纷纷派使节前来。
李念棠早上去找陆明檀的时候，路上撞见好多奇装异服的人，那些人穿的衣裳、戴的头饰和大梁习俗完全不同。
李念棠有些痴迷地望着走过去的异国女子，冷不丁听见几声巨大的“让开让开”。
她正准备向后退，腰间覆上苍劲有力的手臂，梁同玉拽着她向旁边走了几步。
离京都大道远了些，李念棠接过梁同玉手中的酥饼，一口一口咬着，声音含糊不清：“这是哪国？”
一队一队牵着骆驼的人从面前走过，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队伍走远了，骆驼脖子上系着的铃铛还是沙沙作响。
“北疆。北疆位于大梁西北方，几年前险些灭国，后成为大梁附属国。”
“他们穿的衣服看着很暖和。”
梁同玉眼底遮盖一些情绪：“冬季北疆温度要低于大梁。有时候低几十度也有可能。”
李念棠听着就觉得冷，裹了裹身上厚厚的外衫，打着哈哈说：“我要是冬天去北疆，不会被冻成冰雕吧。”
“不会让你冬天去的。”梁同玉的声音很小，很快融入到风中。李念棠没有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吧，去沈府。”
梁同玉半张脸还戴着那张银制面具，这件事李念棠专门和他商量过。
梁同玉身份特殊，顶着阿九的身份会省去很多麻烦。
在能不能说话这方面，他妥协了，对外不再扮演哑巴，问起来就是嗓子治好了。能糊弄就糊弄过去，糊弄不过去再说。
李念棠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小孩，小孩轻轻的，抱起来毫不费力。
陆明檀叠着小孩的衣服：“他怕生，沈家人要是谁想抱他肯定嚎一嗓子，你可是头一个抱着他这么安生的。”陆明檀戳了戳小孩的脸。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干儿子。”李念棠在小孩儿脸颊上亲了一口，递给梁同玉，“阿九你抱抱。”
梁同玉刚递过去一只手，小孩黑糊糊的眼珠注意到他，哇一下哭了起来。李念棠没好气瞪他一眼，又把小孩抱到自己怀中，拍着小孩的背。
“我的错我的错。”梁同玉拉了拉小孩短短的胳膊，在小娃娃再次发作之前收回手。
陆明檀叠衣服的动作顿住了：“你……你的嗓子治好了？”
“对。”李念棠熟练地扯起之前商量好的话术，“京都有个老大夫，专治这些疾难杂病。大夫给他开了些药，这两天能尝试说些话了。”
“那挺好的，交流方便多了。京都竟然还有这么厉害的大夫。”
“可不是，包治百病。”
李念棠要是知道她这句话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打死她也不会这么说的。
“沈言呢？”
陆明檀将衣服叠好放到柜子里：“近来各国使臣来朝，京都事多，他们这些官员每天加班加点。”
李念棠这才想起来，这几天确实没怎么见到阿爹和兄长。
放在以前不可能不过问，一天见不到她都要问问，这次纯粹是因为突然诈尸的宁王，注意和心思都被分走了，连阿爹和兄长都顾不上过问了。
“这次来朝的使节空前规模，你出门要小心些。”
李念棠琢磨到了什么了：“召这么多人来朝，是因为近来边关形式不太平吗？”
“北边不太平。”
北边……正是以北疆为中心的地区。
陆明檀拍拍她胳膊：“明日人多眼杂，不必要的冲突能避就避。”
“不会像以前一眼的，放心。”
不怪陆明檀苦口婆心劝说她，实在是李念棠太莽了。
上次使节来朝，李念棠大吵一架，官兵赶去时，她已经抡起木椅砸到了使节头上。
两人离开沈府，回去的路上梁同玉提起这件事，问李念棠为什么要抓着那使节往死里打。
李念棠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梁同玉了然：“是和我有关的？”
“一半吧。”
“那会儿你出事有一年了，宴会上坐在我前面的使节喝醉了，说了一些胡话。”
“说什么了？”
“他说……”
李念棠想起那天晚上，到处都是浓郁而又奢靡的酒味，美人云袖在空气中起舞。使节顶着快要堆到下巴处的胡子，声音泛着醉意：“那个杂种还是死了，杂种就是杂种。”
李念棠那段时间神经绷着一条线，闻言踹了使节一脚：“谁是杂种。”
使节以为她在问自己人名：“就你们这儿的那个宁王啊，他就是杂种，要不是他，北疆也不会灭国。”
使节话还没说完，李念棠手中拽着的木椅已经砸到了他头上。脑袋上磕出一个血洞，血涓涓流下，像是碎了一地的酒壶溢出来的红酒。交融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的味道让她差点吐出来。
听她说完，梁同玉没有说话，眼底晦暗情绪被他压下，最后露出来的是和往常一样的温和和煦。
“阿棠，下次别这样了，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李念棠一脸痞子味：“打不过也要在他头上磕个口子。谁让他说你了。”
梁同玉有些苦笑不得：“背后坑他也可以，不一定非要放到明面上。有机会我教你。”
“好啊，一言为定。”
朝贡要持续好几天。大梁为了宣扬国力，势必各方面都要做到完美。
前几天以宴会为主，后几天会增设别的项目。
宴会歌舞不停，直直吹散宫中弥漫多日的死寂氛围。
梁同玉落后李念棠半步，和她一起走入深宫。第一日的朝贡在大殿前举行。
前方一群身着各色服饰的人正浩浩荡荡走上大殿，两人跟在队伍末尾。
身侧时不时传来几句异国方言，李念棠大多听不懂。
直到两抹绯红出现在视野中，兵部的谢尚书和吏部的秦尚书。
谢尚书话语听不出喜怒：“北疆这些年真是越发放肆了。”
“先是杀害我大梁官员，再是朝周边地区发兵。我还以为这次朝贡他们也不会来了呢。”
秦尚书的话紧随其后传入耳中：“北疆这些年国力越发强盛，不容小觑。”
“我大梁能灭他一次，就能灭他第二次。”
秦尚书：“这次可不比当年，当年算是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办法，可你看如今的北疆，看似国君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可执政的却是小皇子身后的国师。传闻北疆这位国师心狠手辣，肆意妄为，在领兵上颇有建树。恐怕再次发兵没那么容易。”
谢尚书不屑：“鼠兔之辈，若是真有这么厉害，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众。”
说的李念棠都有些好奇了，她打断两位尚书的话：“不敢以真面目示众是什么意思？”
秦、谢两位尚书属实被吓了一跳。
两位尚书同首辅关系匪浅，李念棠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
谢尚书细致解释：“外界都说北疆这位国师脸上戴着块面具，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谢尚书还想着怎么给李念棠解释面具的样子，一下子看到她身后站着的梁同玉，伸手朝着梁同玉的方向虚指一下，“据说那面具就长那样。”
李念棠理解地点了点头。
朝臣大多都已经到了大殿前落座。
官道上就剩下他们几个人。
谢尚书疑惑：“你怎么没和你阿爹一起来？”
李念棠有些心虚，昨晚睡得太迟，早上醒来阿爹已经走了。她看了身边的罪魁祸首一眼，随即顿住，罪魁祸首现下的神色有些复杂，李念棠形容不上那种感觉。
眼见时间快到，几人也不再交谈，结伴向大殿走去。
礼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乌泱泱的群臣都已经落座，巍峨恢宏的殿宇围绕在周围。
李念棠在李横秋身后的位置坐下，梁同玉站在她身后。
“醒来后吃东西了没有？”李聿舟小声耳语。
“吃了片糕点。”
“时间不短，等会儿你就饿了。”
“不至于吧。”
她以前也不是没参加过，第一天流程简单，一般一会儿就结束了。
李聿舟有些怜爱地看着她，看向他望过来的眼神，李念棠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这次有十几个国家。你想想需要花多长时间。”
钟声鼓点落下，殿前人声止住，大梁皇帝款款走上高台，身侧跟着秦皇后。
朝贡按照流程进行，各国使节依次上台献礼，太监尖锐的宣读声此起彼伏。
读到北疆的时候，李念棠偏头听了听，北疆进贡物少又常见。
身前的秦、谢尚书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她支着头，在一众朝臣异样的目光中若有所思，忽然觉得身上投来异样的目光。
抬头，和梁臻视线对上，想忽视都忽视不了。眉头皱起，下一秒修长身形挡在自己面前，隔绝窥探的视线。
梁同玉将手中的暖炉递给她，借这个动作和二小姐偷来片刻的温存。
脸上的眉头舒展开，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李念棠笑了起来，伸手接过暖炉。
上半场的朝会结束，李念棠坐了一上午全身难受，她给李聿舟说了一声，带着阿九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昨日下了雪，御花园一片白雪朦胧，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莎莎响声。
李念棠在前面走着，梁同玉跟在她身后，胳膊上披着件大衣，李念棠的衣服。
转弯时和对面来的人差点碰下，梁同玉扯着她的领子将她扯回来。
站稳后抬头，面前站着的人眉目清秀，带着不同于大梁人的长相。李念棠有些印象，这是北海国二皇子，北海国带来的贡品最多，包括一些罕见的珍珠。梁臻打手一会，赏赐的物件中，北海国毫无疑问也是最多的。
二皇子操着一口不太熟练的大梁话：“二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一副温良的长相。
李念棠伸手之前，梁同玉已经快一步握住二皇子伸过来的手，将李念棠挡在身后：“二皇子，很高兴见到你。”
二皇子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内心的修养让他没有发作，越过梁同玉，到李念棠身边。
“二小姐，早年在南海便听过你的名声，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梁同玉酸酸开口：“那当然，毕竟是我们家小姐。”
二皇子也注意到他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却没有多想：“二小姐，陛下打算为我指婚，如果二小姐愿意的话……”
“她不愿意。”
恶意浓到根本忽视不掉，二皇子还想说些什么，梁同玉已经扯着李念棠的胳膊离开了，走出老远后落下一句，“不奉陪。”
走到安平湖旁，李念棠扯着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
“你吃什么醋呢？”
“我没吃醋。”梁同玉嘴硬，“南海那地方潮湿炎热，生活条件艰苦，我是怕你受罪。”
李念棠尽力不让自己笑出来，发现根本忍不住。
晚上的宫宴在御花园举行，陛下还未立后，因而主持的到了新纳的妃子身上。
李念棠这才想起已经很久没见到齐王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