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饭后暗流涌动，李念棠扒拉几下，没有食欲。
待齐王走后，她扔下碗筷随着刚才侍从的方向离开。
李恒秋喊住她：“不再多吃点？”
“不了。”
李念棠头也没回地离开，背影看似平静，慌张的脚步却暗示此时内心的焦躁。
阿九应当不是李念棠找的侍从，哪个侍从会让心比天高的二小姐慌成这样。
将碗筷放好，李恒秋看向身侧的长子，李念棠既然是在杭州遇到的这人，李聿舟或许知道什么，谁料长子话语吞吞吐吐。
他当然知道，可他也不知道阿九对李念棠而言是什么，是宁王的替身吗？
酝酿半天，问李恒秋，“阿爹觉得阿九怎么样？”
“怎么样？”李恒秋回忆片刻，阿九从进到李府一直很安静，不惹事生非，也没起过什么争执，又想到李念棠说的，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哑巴，受了不少罪，“挺可怜的。”
“是挺可怜的。”李聿舟补充，“阿棠在杭州帮他寻过医，可惜了……”
可惜没治好，老大夫是陈年旧疾，不好治。
“阿棠肯用心帮他治病，说明这人在她心目中分量是很重的，不管因为什么原因。”
“阿爹，李念棠已经长大了，我们给她点信心。她能处理好，再说了，也许这哑巴能治好她的心疾。”
一墙之隔的地方另一侧，李念棠从侍从手中接过药膏，小心涂在阿九碰到热水的手上，眼睫修长，遮住眼底异样的神色。
“疼不疼？”
阿九摇头，他越是这样，李念棠心底越会浮现难以言明的酸涩。
阿九本不用遇到这一切的。
“抱歉，阿九，陛下是来找我麻烦的。”
你原本是要嫁给他的吗。阿九问。
李念棠不知该怎么解释她和陛下有些病态的关系，阿九应当不知大婚之事。
脑海中几个想法互搏，最后她决定不告诉阿九。
“不是，陛下钦定的王妃是杜忱心。”
阿九点头，李念棠只顾着愧疚看阿九烧伤的手背，如果她抬头的话，就会看到盯着她的那双眼眸……阴沉深邃。
里面藏着浓厚的怨念，深入骨髓般。
陆明檀生产日子快到了，李念棠生怕陆府照料不周，往陆明檀身边送了几个婢女，一有情况就来告知自己。
生产日子越发近了。
李念棠这几天睡不好，夜里做噩梦。
心底莫名生出忧虑，阴森森将她笼罩，她总觉得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而她的感知在陆明檀快要生产时落地现实。
夜深了，李念棠睡在阿九怀中，阿九轻轻拍打少女的肩背，半睡半醒间，门外传来敲击声。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阿九已经披上衣服，帮她掖好被子起身去开门。
李念棠想着阿九能应付好，不打算转头准备继续睡，慢半天的神经后知后觉，她睡觉时不喜欢人打扰，不重要的事情白天说，一般半夜来的……都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意思回笼，将要闭上的眸子一瞬睁大，就在她准备起身的同时，阿九打开门，门外风声伴着抽泣声。
“小姐，明檀小姐出事了。”
此时赶到陆府几处宅院的灯全都亮着，小厮跑来跑去，李念堂鞋都没有穿好，已经一脚迈了进去，身边好几个婢女擦着她的身而过，端盆的倒水的……
悬着的心又沉了几分，乌发随着她的步子在身后摇动，李念棠跟着婢女来到门口，隔着大老远听见尖叫声。
陆明檀说话温温和和，不喜欢大声尖叫，也不爱吵闹，若不是提前有心理准备，她是绝不会把屋里的人和陆明檀放在一起。
李念棠心都在颤动，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明明这么多天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偏偏到临产。
手心传来热意，阿九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站在风中等候。
木门砰一下推开，接生婆端着几大盆血水跑了出来，李念棠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阿九拽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被撞到。
沈言跟在后面走出来，向来随和的沈大人脸上出现痛苦神色，他合上木门，几部远外的李念棠和阿九并肩而立。
李念棠递给他一块帕子，沈言接下，扭头擦掉眼泪。
“明檀……还好吗？”
话说出口，才知道声音有多么沙哑。
沈言咬着牙关：“接生婆说明檀身体本就虚弱，又遇到早产，怕是……怕是。”
沈言说不下去了。
李念棠也愣在原地，沈言不好拿着她的帕子，给了阿九，袖口从阿九面前拂过。
哑巴的表情怪异了一瞬，他扯扯李念棠衣袖，指指鼻子，又指向沈言的衣服。
李念棠和沈言面面相觑，沈言闻闻自己衣袖。
身在局中的人毕竟什么都不知，李念棠伸手接住他一截衣袖，放到鼻尖嗅了嗅。
入鼻即是温润的白海棠，花香泛着清甜，李念棠眉头突然发生变化，瞳孔急剧收缩。
花香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冷苦药味，几乎和那股清甜融为一体。
李念棠有段时间对花香很感兴趣，缠着书舍的老先生教他品香，她清楚这个味道。
这是晚棠蚀骨香。
老先生的话犹在耳边。
“这香害人不浅，会耗损胎气，让怀孕的女子早产，且和普通的海棠香味很像，不易察觉。”
李念棠语速加快：“你在哪染的这香。”
沈言听完神色全变，家里哪里有熏香，他和明檀不怎么用熏香。
电光火石间，沈言想起来了。
他转身拉开木门，快到甚至风的呼啸声还没有停止的工夫从门里走出，手上端着个精致小巧的紫色香炉。
香炉中散发的熏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香怎么来的？”李念棠问他。
沈言明白了什么，灰黑的眸子闭上：“齐王妃赐给明檀的。”
齐王妃，便是杜忱心。
齐王误打误撞娶她入门，给了她正妃之位。
香炉砰一下扔在地上碎成几片，香灰撒了一地。李念棠转身离开。
临走前托沈言帮他照顾一下阿九。
人们都说情绪激动时不适合做决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是没有道理的。就像此刻的李念棠，气血冲昏头脑。
她提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长剑冲入齐王妃所在的宁清宫。
夜已深，齐王妃早已入眠，守夜的婢女犯着迷糊，头一垂一抬间隐约看见屋里多了个人影。
婢女以为自己眼花，再一睁眼人影已经移步到了自己面前。
可怜婢女胆子小，直接被吓得晕在原地。
李念棠没有顾得上管她，一步用作三步地迈向贤妃所在的床边。长剑抵在贤妃脖颈处，手上用了力。
贤妃醒来后以为自己在做噩梦，埋怨起怎么哪里都是李念棠的身影。脖颈处传来的痛意却不似作假，贤妃醒了。
她吓得喊叫，嘴被人捂住。
李念棠出口的声音带着风霜：“晚棠蚀骨香的解药在哪？”
杜忱心挣脱束缚，深知李念棠来找自己的原因，唇角勾起一抹笑。
“李念棠，半夜闯入王妃寝殿，你可真是大胆”
“呈到陛下那儿，也不知会陛下会这么处置。”
清脆的巴掌声在室内响起。
“你哪来这么多废话，我问你解药呢？”
杜忱心被打懵了，捂住半边脸，发丝盖住眼里的红血丝。
心里头最后的耐心耗尽，李念棠声音冰冷：“搜。”
跟在她身后的侍卫无声无息走进，又很快分散，殿内噼里啪啦声在耳边炸起，她眯了眯眼，发觉指尖在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着黑衣的侍卫来到她面前，将药瓶放到李念棠掌心。
“小姐，这是晚棠蚀骨香的解药。”
“走。”她回头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寝殿，露出个讽刺的笑，原来是冲着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