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云来客栈素来不是清净之地,今日尤甚,仿佛连空气都凝着几分异样的躁动。客栈内灯火初上,昏黄的光晕落在几伙形貌各异的江湖客身上——他们或坐或立,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向墙角那个被缚住的男孩身上。

此刻,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乍然而起,带着飕飕凉意:“老哥恨透了那小子,想必折损不小。只是现下杀他,虽解得一时之气,却终究不是笔划算的买卖。不如大伙儿合计合计,等他爹娘的银子到手,再撕票不迟——横竖也不差这几日。”

说话的是个瘦削汉子,一双三角眼如毒蛇吐信,脸上似笑非笑。他这计策听来既体贴又周全,可内里的阴毒,却比刀锋更叫人脊背发凉。

众人正各怀鬼胎、试探周旋之际,独坐大堂一隅的中年男子忽然叹了口气道:“几位尽可将牛皮往大了吹。那小子岂止来头大?他是端木放渊与靖阳长公主的独生爱子,便是在当今圣上跟前,也是个有头脸的。听说太傅季原已离了洛都,正朝此处赶来寻他。诸位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喽。”说话的男子衣着敝旧,面容枯槁,一副经年落魄不得志的模样。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变色,各自心下飞快拨起了算盘。然而四座毕竟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惊疑不过片刻,便有人拍案冷笑:“季原又如何?你以为他还是当年战无不胜的大元帅?我听说他早被削了兵权,如今缩在风陌巷里,只剩一口气吊着。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一头拔了牙的老虎?”

这声音仍是那阴阳怪气的一桌传来。话音未落,大黄牙那伙人已面露喜色——他们本就是为利忘死的草莽,心想即便那季原再厉害,蚁多还能咬死象,总不能听到个名号就吓得丢下这桩大买卖。

“老兄说得对!”并州贼人忙不迭接过话头,“听说打完仗后,皇帝老儿便不那么待见季原了,可他好歹是中兴功臣,不能明着杀,便着人下了慢毒,悄悄儿地要他的命。听说后来他连马都骑不动,只好当个劳什子的太傅,去教东宫的三岁小儿读书。”说到这里,他更是摇头晃脑地换了一段戏腔“可怜哪——本指望光宗耀祖,到头来天家寡恩,不过一场空。”看似惋惜模样,眼里却闪着兴奋与挖苦的光。

那扬言要杀兰泽的斗篷男,也瓮声瓮气地接道:“对头!那小子坏我大事,天王老子也休想救他。太傅季原,不过是朝廷一条走狗。我金杖客纵横冀州,还未曾怕过谁!”

他这一报名号,其余两桌人如同吃下定心丸。冀州□□大枭金杖客,近年来声名鹊起,势力颇大,不知端木兰泽怎地得罪了这尊魔头,竟引得他亲自追来此地。

落魄男子见他们非但未被震慑,反而沆瀣一气,心中又惊又怒,嘴上却仍是不屑:“就算不是昔日统帅百万雄师的太尉,那季原也是江湖上与天一堡陆堡主、太清峰落霄道长齐名的天下三大高手之一。你们一帮乡下来的乌合之众,又哪里见过什么高人!”言语之间,嘲弄之意尽显。

“嘿嘿,三大高手之一又如何,江湖上高人辈出,不是他一个龟缩的朝廷走狗能想象的!”阴阳怪调那桌又飘来阴恻恻的声音,“不瞒你说,弟兄们早就差了道上的朋友跟紧季原。等赶制出天下第一暗器‘海棠雪’,大伙儿提前埋伏在他必经之路——你猜猜,皇城来的大高手,跟咱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到头来是谁死谁活?”

听到此等下三滥招数,落魄男子猛地一拍桌案,再不言语,只埋头灌起酒来。劣酒顺着胡茬淌下,他也不去擦,眼中神色晦暗如死水。

几桌人正肆无忌惮地商议着如何绑架端木兰泽、伏杀当朝太傅,其他食客早已吓得陆续溜走。掌柜与小二战战兢兢,尽都缩在柜台后头,大气也不敢多出。偌大的厅堂,转眼只剩下那落魄男子,以及独处一角、从头到尾不曾出声的年轻人——他伏在桌上,似乎睡着了。

那年轻人来得极早,只因坐处偏僻,先前人声嘈杂,竟无人留意到他的存在。此刻堂中空落下来,才显出这么一个人来。而端木兰泽一瞥见那身影,心头大石轰然落地,喜色漫上眉梢。

他猛地转头,在身旁小贝壳脸上响亮地亲了一记,不顾小丫头羞得耳根通红,一扫之前忐忑,重又作回那副看戏听书般的悠然神态。

就在此时,那伏桌沉睡的男子似乎被拍桌声惊醒了。他缓缓抬头,懒懒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犹带着初醒的懵懂。随着他转动颈项,近旁的人能清晰地看见他脸颊两道尚未抚平的压痕——这一点酡红,竟为他平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少年稚气。

他直起身子,唤来店家结账。这时,一众人等才真正看清他的形貌。

只见他身着一袭竹青的衫子,看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可那双眸子却像凝了通天的月华,令人望之生醉。这人举手投足里温和清淡得像寻常巷陌中寒窗苦读的教书先生,可眼华流转间,又像戏文里墙头马上、一顾倾人的多才公子。

说来也怪,他伏桌而睡时毫无存在感,仿佛只是客栈的一件旧物;此刻醒转,却迅速牵引住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在座江湖客心头都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看上去绝不像会出现在草寇流氓与江湖亡命徒中的人,可偏偏又让人觉得,他身处这种环境里,竟是说不出的自在和谐。

而角落里,不只是兰泽——连他身边的小贝壳,自这男子出现,两只眼睛便牢牢粘在他身上,再也挪动不开。

那颇有些奇特的年轻人结清饭钱,却不曾转身出店,反倒抬脚向兰泽二人所在之处而去。

座中诸人本已松懈,见此异动,心头俱是一凛。

还是那金杖客反应最快,他杵指旁若无人的男子,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人脚步微顿,面上却笑道:“在下不才,正是方才诸位口中提起过的季原。”

这年轻人,便是如今赋闲在家的太傅大人。

他见众人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嘴角微微一撇,依然和和气气地道:“在下没能躺在家中只剩一口气吊着,也没能等到诸位及时赶制出天下第一暗器‘海棠雪’,实在抱歉得很。”

话音落地,众人脸色由惊转沉,愈发难看。客栈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端木兰泽哈哈大笑,在一众沉默中格外突兀。

“站住!”那大黄牙猛地一捶桌面,震得碗筷叮当作响,“你说你是季原,咱就得信?老子还说我是天一堡的陆振阳呢!”他见这年轻人身形清瘦,文质彬彬,且腰间无剑,袖中无刃,与传闻中叱咤沙场的兵马大元帅相去甚远,便忍不住头一个跳将起来,横身挡住去路。

他们一行与并州来人合在一处,占据着厅堂里最大的八仙桌,足有十数人之众。大黄牙一声怒喝,满桌汉子纷纷抄起刀棒,气势汹汹地拍案而起。

季原只笑了笑,便恍若未见,从容自他们身侧绕行。

正当喧闹之际,季原已行至金杖客面前。这位□□大枭自方才喝问过后便沉默不起,此刻猝然暴起,双掌一错,一对成名已久的金杵挟雷霆之势,狠狠砸向季原。

只见季原并不后退,反而立定身子抬手去接,那刚猛无俦的金杵堪堪触及他双掌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劲力全消。金杖客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双臂倏然酸软垂下,从不离身的双杵已然被季原轻描淡写地夺了过去。那对沉重巨大的兵器在他手中仿佛全无分量,被他玩具般掂在手中挥玩。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金杖客呆立当场,甚至忘记夺回兵刃,只震惊地望着眼前男子。

“金杖客,是么?”季原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对金杵,“你这杵子也太过简单无趣。”他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我倒是惯会捏些小鸟小花。”话音未落,那对金杵便在他掌中拧转变形,铁屑簌簌而落,现出两只鸭子的雏形。似乎他手握的不是□□巨擘成名兵器,而是一团软泥。“只是这样一来,阁下岂不是要改名叫‘金鸭客’了?”

季原说得轻松诙谐,旁人听见,只当这金杖客徒有虚名,是个大大的脓包笑。唯有那冀州豪客才真正胆寒起来。

原因只他自己知道——这对金杵美其名曰金铸,不过是外层贴了金箔,内里实乃精铁所锻。

世上竟有人能徒手将其搓圆捏扁,这般功力,就算自己再苦练二十年,也是望尘莫及。他称雄冀州,以为天下英雄不过尔尔,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金杖客没有再看桌上那对金鸭子,只呆呆矗立一阵,便踉跄转身。他同行之人虽不明所以,却也默默跟上。

最被寄予厚望的人,就这么突然退场。

一时之间,桌椅翻倒之声大作——却是大黄牙那桌不甘示弱,齐齐鼓噪而起。

季原笑意未褪,身形微晃,右掌随意推出。正捧着酒杯盯着他发呆的中年男子连人带椅,轻飘飘地被掌风送出刀光之地。与此同时,他左掌翻出万千掌影,看似无形,可一旦沾上,再无人能从地上爬起。

客栈里顿时响起一阵刀棒相击的乒乓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哼声。十数条汉子,竟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连衣角都不曾沾到的男子全部撂翻在地。

最后那桌只余两人。他二人早在金杖客动手时便暗自揣度场上胜负,待到大黄牙等人齐齐出手,二人相顾一眼,不进反退,身形暴起,分别扑向身后看戏的端木兰泽。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张盯着场内的小贝壳猛地跳起,挡在目瞪口呆的男孩面前。她幼小的身子十分纤弱,却毫不犹豫。也是那二人时运不济,指尖堪堪触到女孩裙角,便被后发先至的两柄大刀刺了个透心凉——此生再也休想向前半步。

一切看似繁复,不过瞬息之间。对于旁观者而言,快到几乎不曾看清。

暮色渐浓,客栈外最后一抹斜阳沉入远山。季原立在满地狼藉之中,神色依旧淡然而从容,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衣上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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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陌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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