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刚阖上眼,便听见一阵粗豪的脚步声与骂骂咧咧的喧嚷,一群汉子推攘着进门,为首那个扯着嗓子唤了声“洪老四”,大黄牙响亮地打个唿哨,便招呼众人落座。紧接着是碗碟碰撞、酒坛开封的声音,间或夹着几声粗俗的笑骂。今日客栈的生意似乎不错,小贝壳蜷在墙角,懒得睁眼。

直到一团重物被猛地掷到她身边,带起一阵微尘。

小贝壳吓了一跳,慌忙睁开眼。昏暗的油灯摇曳不定,映出那团“重物”的轮廓——竟是一个被绳索缚得结结实实的男孩。待她看清那张脸,不禁瞪大了眼。

那是个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男孩。此刻他虽怒气冲冲地龇着牙与绳索“搏斗”,小贝壳还是觉得,自己怕是见了神仙。

不,是仙童。

“你是谁?”她小声问。可仙童忙着跟身上的绳索较劲,无暇理会她。

他大概也同自己一样,是被卖去勾栏的吧。得不到回应,小贝壳心里悄悄猜想。只有这般神仙似的人儿才能卖得好价钱罢。和他相比,自己定然是值不了几文钱的。她低头看看自己瘦小的身子、粗布衣裙,又偷偷瞥向那仙童,不免有点自惭形秽。

她怔怔出了会儿神,忽又想起自己这几日被缚——那脚上的绳索虽解不开,却已被她磨得松动了些。再去看那仙童费力挣扎的模样,小贝壳不知怎的,竟忘记自己也是被缚之人,伸出尚能活动的手,想去帮他解开绳索。

但这绳子缠得实在古怪,结扣又紧,她二人年纪都小,力气有限,忙活好一阵,也没能挣开分毫。夜风吹得灯火摇摇晃晃,将两个小小的影子分开又聚拢。

终于,仙童明白自己脱困无望,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他抬起眼,看向身旁这个衣裳破旧、头发乱蓬蓬的女孩。

“我叫端木兰泽。”意外发现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仙童忽然露出灿烂的笑意,嘻嘻地凑近了些。那笑容干净得像春天里头一茬绽放的杏花,直晃得小贝壳有些发愣。

“你呢,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贝壳慌忙垂下头,低声报出自己的名字。

“这算什么?外号么?”端木兰泽似乎觉得这名字不像是正经人名,又循循善诱道,“我是问你姓甚名甚。就像我,复姓端木,名叫兰泽。”

“我……我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小贝壳,我就叫小贝壳了。”她的头愈发低下去,几乎要埋进膝盖里。脸上一阵阵发热,觉得自己有点丢人。

“哦,这样啊。”端木兰泽看出她的窘迫,便不再追问,语气柔和了几分,“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贝壳,你叫我兰泽就好啦。”他俯下身,去看女孩低垂的眼睛。灯火映在他眸中,亮晶晶的,尽是好看的笑意。

过了半晌,小贝壳才小声应道:“唔……好。”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兰泽不再逗她,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仔细听大堂里的动静。夜风穿过偌大的厅堂,送来酒肉的味道,以及那些汉子醉醺醺的粗嗓门。

看上去,掳兰泽的贼人与抓小贝壳的流氓竟是同一伙人。就在他二人拉扯绳索、低头私语的当儿,那伙人已风卷残云般将满桌酒肉扫了个七七八八。此刻,他们剔着牙、打着酒嗝,开始大着嗓门聊起天来。

“洪老四,幸亏你遇到我,才没白跑一趟——并州城你是不用去啦。”吃饱喝足的贼人一边剔牙,一边冲那大黄牙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大黄牙被吊起了胃口,凑近了些。

“喏,瞧见那边那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没?”那人朝端木兰泽的方向努了努嘴,原本嬉皮笑脸的神情陡然换作咬牙切齿。

“狗娘养的小屁娃儿!”并州贼人狠狠啐了一口,“半个月前,他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大伙儿都知道,三年一度的花魁大赛,是咱们并州城里顶顶热闹的大事。往年弟兄们就是赚点小抽成,也足够吃香喝辣大半年。结果呢?就因为这臭小子,今次新选的花魁娘子消失不见啦!臭小子卷跑客人们所有银钱不说,还放火烧光城里最大的天香苑!如今其他院子都关起门来清点损失,又怕自家的姑娘也被拐了去,谁还有闲心搭理你这茬!”

说完,又嘿嘿冷笑两声,朝着墙角方向投来一道阴恻恻的目光:“总算老天爷开眼,竟叫我在路上捉住了这小子。”

小贝壳听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往兰泽身边靠了靠。她悄悄抬眼去看兰泽,却见仙童神色依旧,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说的是旁人,与他毫不相干。

大黄牙这几日都窝在集朱镇,并州城那桩大事他半点不晓得。此时听对面那人讲完,又是诧异又是羡慕,压低声音问:

“老兄确实运气好,怎样,银子追回来没有?”

“臭小子两袖空空,哪里有什么银子!”那人恨恨地一拍桌面,碗里的酒溅出半圈。

“那老兄留他干嘛?”大黄牙眼珠一转,待瞧清楚角落里被绑着的男孩,摸着下巴嘿嘿笑起来,“我看那小子生得不错,细皮嫩肉的,不如卖到园子里,换个好价钱,也能减轻老兄你的损失!”

角落里,端木兰泽背靠一只陈旧的木柜,双手被麻绳紧缚,脸上却不见多少惧色。他听到此处,只轻啐了一口,嘴角微微一撇,满脸都是不屑的神气。

“这你就不懂啦。”并州贼人饮下剩下的酒,拿袖子一抹嘴,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听说这小子是京城洛都大户人家的儿子,咱并州城可是出动不少衙门里的捕快来寻。卖去园子里能值几个钱?绑了叫他爹娘来赎,这笔买卖才不算亏!”

大黄牙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去,满脸堆笑:“还是老兄想得周全!这么大的发财机会,可别忘了弟兄们啊!”余下几人也纷纷附和,有人抢着道:“有什么跑腿的活计,别客气,尽管使唤弟兄们!”有人甚至撸起袖子,恨不得现在就分上一杯羹。

并州贼人却不急不慢,见吊足了众人胃口,反而低下头继续吃喝,他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竟不再言语。

大黄牙正待再催,忽然——

“阁下打得好算盘!”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相隔两桌的地方响起,那调子又尖又细,听得人汗毛直竖。开口的是个身着灰袍的瘦长汉子,半张脸藏在斗笠下,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这小子的确来头很大,”他慢悠悠地转着手中酒杯,“却不知这样大的鱼,凭你们几个地痞流氓,吞不吞得下?”

话音未落,东北角上又有人哼了一声。那是个刚刚落座的客人,身形魁梧,披着半旧的黑色斗篷,风尘仆仆。他把一个长条包裹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响声,瓮声瓮气地道:

“嘿嘿,不管来头大不大,爷从冀州追来并州,只待见到人,便一刀剁了方便!”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阴冷的笃定,像刀子磨在石头上,令人后背发凉。

大堂里顿时安静了一瞬。有人眼红地想分杯羹,有人却要夺走这到口的肥肉。大黄牙瞪圆眼睛,一掌拍在桌上,正要起身发作,却被并州贼人一把按住肩膀。那只手劲道不小,捏得他骨头生疼,只好悻悻坐下,嘴里咕哝了几句。

兰泽本来津津有味地听着壁角,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看戏的悠然,仿佛那些人口中商量着要绑要卖的并不是他。可那瓮声瓮气的声音一出来,他整个人才僵了僵。

他悄悄往木柜的阴影里缩了缩,才小心地探出半张脸,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俗话说的好,怕什么来什么。

他刚找准披着斗篷的黑色身影,那人也恰好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又冷又利,像两把出鞘的匕首,堪堪与男孩的眼神撞个正着。

一股凉意从脊背蹿上天灵盖,兰泽不由打个哆嗦,喃喃道:“糟糕糟糕……我要死了。”

一旁的小贝壳闻言抬起头来,小脸露出茫然的神情。她的眼睛倒是又大又亮,像两颗清透的葡萄,此时眨了眨,轻声问道:“死是什么?”

兰泽吐了吐舌头,叹口气,愁眉苦脸地道:“死就是再也看不见漂亮姐姐,品不了世间美味,去不到广阔天地,做不出赏心悦事……”他见小贝壳听得糊涂,于是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补充道,“哎呀,一句话,就是没有知觉,什么都不知道啦!”

“什么都不知道?”小贝壳歪着脑袋想了想,“也……不会饿么?”

她声音轻轻柔柔,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忽地亮了一下。

兰泽愣了一下,然后严肃地点点头:“那是当然!”

不会饿么?小贝壳低下头,看着自己干瘦的手指。饿的滋味她太清楚了——肚子里像有只小手在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梦里都是冷冰冰空荡荡的。如果死了就不会饿,那……死似乎也不算坏事。

她忽然抬起头,瘦削的小脸上浮起一抹认真,伸出手拍拍自己单薄的胸脯:“你别怕!有我在呢,我替你去死!”

兰泽诧异地回过头,昏黄的光晕落在小贝壳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她的衣裳又旧又破,头发也乱蓬蓬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固执的光景。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几分感动,几分好笑,又几分心酸。他心想,这小丫头大约有些傻。

转念想了想,又柔声问:“你是不是饿了?别担心,我会想个法子找东西吃。就算要死,咱也不做饿死鬼,好么?”

他声音很软,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小贝壳用力点点头,只觉得但凡是他说的话,她都可以相信。

真奇怪。明明是刚刚认识的人,而她从前常常被人哄骗——那些人对她许诺给饭吃,好让她多拾些柴、多洗些衣裳,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有。她早就学会不轻信任何人了。

可这个人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嫌弃她丑笨,他多半是个小神仙——而神仙,肯定是不会说谎的。

客栈外头,暮色四合,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大堂里的人各怀心思,刀光剑影暗藏在一盏盏浊酒中,而这两个孩子挤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两片偶然被风刮到一起的落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风陌纪事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