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正厅里,八仙桌已被菜肴摆得满满当当。当中那盘酱肘子红亮油润,皮肉颤巍巍的,一看就炖足了火候。清蒸鲈鱼卧在青花长盘里,身上斜划着几刀,嵌着姜丝葱段。时蔬碧绿,豆腐羹嫩白,还有一小钵鸡汤在灯下泛着金黄油星。
谢昭华和碧珠迈进门槛时,谢云亭正趴在桌边,眼巴巴盯着那肘子,听见动静“噌”地转过身:“阿姐回来了!开饭开饭!”
林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没拿帕子,却端着一只青瓷小盅,盅口袅袅冒着热气。她见女儿袖口沾着灰,也不急着催她洗手,先将小盅放在她常坐的位置前,这才抬眼笑道:“先喝了这个。你在窑洞里待了一日,那地方阴湿,这是特意熬的驱寒汤,里头加了老姜和紫苏。”
谢昭华心头一暖。母亲总是这样,不怎么说关切的话,却把关切都熬进汤里、缝进衣里。她乖乖上前,捧起小盅喝了一口。汤微辛回甘,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果然驱散了从山间带来的些许凉意。“谢谢娘。”她放下小盅,这才去净手。
谢擎山已端坐主位,手里捏着只小巧的白瓷酒杯,正听长子谢云朔低声说着什么。见妻女这般,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目光掠过那青瓷小盅,对林氏道:“你也坐下,别总顾着他们。”
林氏这才在丈夫身边坐下,却先执壶替他斟了杯温过的黄酒:“你今日在朝堂站了半晌,也喝一口暖暖。”
饭桌上起初只听得碗筷轻碰的声响。几口热汤热酒下肚,谢擎山眉宇间那点朝堂带回来的沉郁之气似乎散了些。他看向次子,照例问起功课:“今日的策论,先生怎么说?”谢云亭正嚼着肉,闻言差点噎住,忙喝了口汤顺下去,才含糊道:“先生说……说儿子写的‘治军贵严’那一段,立意是好的,只是举例空泛了些。”
“哦?你举了什么例?”
“就、就《武经》上说的,田穰苴斩庄贾,孙武斩宫嫔……”谢云亭声音渐低。
谢擎山放下汤匙,还未开口,林氏却温声接过了话头:“云亭,你可知孙武斩了吴王宠妃后,又是如何让那些宫女心服口服,最终练成一支可用的队伍的?”
谢云亭愣住,摇了摇头。
“他并非一味立威。”林氏夹了片青菜,语气平和得像在讲家常,“斩了为首的二人后,他重新任命了两个小队长,耐心讲解旗鼓号令,反复操演,直到每个人都明白该如何做。严法立威是手段,但让士卒知法、明法、最终自愿守法,才是治军的根本。”她说着,抬眼看向小儿子,“你父亲带兵,军纪严明不假,可你问问军中老兵,提起谢将军,是更怕他,还是更敬他、更愿跟他?”
谢云亭眨了眨眼,看向父亲。谢擎山没说话,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眼神中分明是对妻子这番话的认可。
谢云朔笑道:“娘说得透彻。爹常说的‘爱兵如子’,便是这个道理。”
“好了,饭桌上不说这些。”林氏将话题轻轻带开,给女儿舀了勺豆腐羹,“昭华,尝尝这个。周婶是按你上次说的法子,将虾蓉剁得更细了些,还加了一点点荸荠末,吃着爽口。”
谢昭华依言尝了,果然鲜嫩中带着清甜。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松快起来。谢云朔说起今日在西市看到的趣事,什么胡商带来的会说话的鸟儿,什么卖艺班子新排的戏。谢云亭听得津津有味,连饭都忘了吃。
直到饭用到一半,谢擎山才似闲聊般提起:“今日朝上,北境的事议了许久。”这话说得很轻,但桌边的儿女们都停了筷子。“狄人秋掠提前,规模虽不大,但专挑新建的烽燧台附近下手。”谢擎山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点舆图上的位置,“兵部主战,要增派边军巡防。户部说今年河工花费大,粮饷吃紧。”
谢云朔皱眉:“那圣上如何决断?”
“圣上问,若能以器代兵,是否可省些人力粮草。”谢擎山抬眼,目光扫过桌上几人,“故而特意问了神机营火器改良的进展。”
“神机营……”谢云朔沉吟,“萧镜辞掌神机营不过一年,虽有几次小改,但霹雳弹这类攻坚之物,恐怕不易。”谢昭华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瓷匙边缘抵着指腹,有点凉。“听说遇到些瓶颈。”谢擎山语气如常,又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今日靖王府又派人来了,送了些江南料子和点心,说是王妃的心意。”林氏接过话头,语气温软如常,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料子我看了,是上好的杭绸,颜色也鲜亮,给昭华做身新衣裳正合适。点心是茯苓糕和桂花糖,王妃一贯体贴。”她顿了顿,看向女儿,“那长史走时还特意问了句,说‘谢小姐可还喜欢前日送的那些小玩意儿’。”
桌上静了一瞬。
谢昭华抬起眼:“前日送的小玩意儿?”
“就是你哥哥带回来的那些硫磺硝石。”林氏微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原也不知道来历,今日那长史提起,才晓得是靖王府的路子。说是世子偶然听说你需要这些材料,府里库中正好有,便让送了来。”
“原来如此。”谢昭华低下头,用汤匙轻轻搅着碗里的羹,“那是该谢谢世子。”谢擎山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妻子,忽然问:“昭华,你那个铜网的玩意儿,做得如何了?”
“今日试了三种编法,第一种网眼最匀,延展性也最好。”谢昭华答得谨慎,“只是铆接的法子还要再琢磨,要又快又牢,才便于量产。”
“嗯。”谢擎山点点头,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那棱角分明的面孔显得愈发深沉。他忽然又问:“若……我是说若,有人看中你这手艺,想让你正正经经做些东西,不是在后山自己琢磨,而是真用在军中,替边关的将士谋些实在的好处——你怎么想?”
谢昭华放下汤匙。白瓷磕在碗沿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看着碗里尚未喝完的羹汤,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爹,我做这些,起初是好奇,后来是觉得该做。哥哥告诉我赵铁头的事后,我就想,若我的铜网真能让破片少飞三成,让边军的弟兄们多三分生还的机会——那这件事,就值得我费尽心思去做。”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又转向母亲:“至于用在哪儿、怎么用、谁来用……女儿不懂朝堂,也不懂军务。但女儿知道,咱们谢家的祖训是‘忠勇护国,仁厚传家’。爹和哥哥在战场上护国,娘在府中持家仁厚,且常教我们,真正的‘仁厚’不是一味忍让,而是明是非、有担当,在自己能及的范围内,让世道更好些。我能做的,就是把我这双手、这颗脑子能琢磨出的东西,做得实在些,有用些。其余的,我听爹娘的。”
这番话说完,饭桌上久久无人言语。烛火哔剥响了一声。
林氏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了握女儿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谢擎山定定地看着女儿。这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不知何时已褪去稚气,眼中有了沉静坚韧的光,说话行事,竟隐隐有了她母亲的那份通透与豁达。
“好。吃饭。”
饭后,林氏领着丫鬟收拾碗筷,谢云亭被嬷嬷催着去温书。谢擎山起身往书房去,谢云朔自然跟了上去。谢昭华正要回自己院子,却被母亲轻声叫住。
“昭华,来我屋里一趟。”林氏的卧房陈设素雅,多宝格上不是金玉古玩,而是一些精巧的民间手工艺品,还有几本翻旧了的杂书。她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示意女儿也坐。
“娘,怎么了?”
林氏没立刻回答,而是从枕边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匣子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她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纸页,上面画着些奇怪的图案,还有些娟秀的字迹。
“这是……”谢昭华疑惑。
“我年少时,也喜欢瞎琢磨些东西。”林氏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是改进后的纺车结构,线条清晰,标注细致,“你外祖父家原是匠籍,后来立了军功才脱了籍。我小时候常在外祖父的工坊里玩,看匠人们做活,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谢昭华惊讶地睁大眼。她从未听母亲提过这些。
“后来嫁入谢家,这些便都收起来了。”林氏抚摸着那些纸页,眼神有些悠远,“不是觉得不好,是知道身份不同了,该做的事也不同了。持家、教子、替你父亲稳住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战场。”她将那张纺车图递给女儿:“你看,这纺车我改了三处,能省力两成,纺出的线也更匀。当年在家时试过,是成的。可图纸画好了,却一直收在匣子里。”她看向女儿,目光温柔而复杂,“不是不能做,是权衡之后,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这件事,未必需要我亲自去做。我可以把想法告诉可靠的匠人,可以通过别的途径让这东西派上用场。”
谢昭华接过图纸,指尖抚过那些流畅的线条,心潮起伏。她从未想过,温柔娴静的母亲,也曾有过这样灵巧的心思和付诸实践的勇气。
“娘跟我说这些……”
“是想告诉你,你有你的路,这很好。”林氏握住女儿的手,“你比娘幸运,生在谢家,父兄开明,容得下你的天赋和心思。你想做的,是能直接护人性命的大事,这比娘的纺车更有分量。但昭华,路走得越远,风景越不同,要权衡的也越多。靖王府送礼,世子关注,朝堂问及火器……这些都不是偶然。你父亲问你那话,不是要拦你,是要你心里有个准备。”
“女儿明白。”谢昭华低声道。
“明白就好。”林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木匣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拿去。里面除了些机巧图样,还有我当年记的一些心得,关于怎么跟匠人沟通,怎么把想法落到实处,或许对你有用。娘能帮你的不多,但娘懂你。”谢昭华抱紧木匣,只觉得眼眶发热。她一直觉得母亲的爱是无声的汤水、细密的针脚、温柔的话语,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懂得,这份爱里,还有深藏的理解、未竟的梦想,以及毫无保留的支持。
“谢谢娘。”
“去吧。”林氏微笑,“后日有客来,娘给你准备了新衣裳,明儿试试合不合身。”
谢昭华抱着木匣回到澄心苑,心绪久久难平。她点上灯,小心地翻开那些泛黄的纸页。除了纺车,还有改良的水磨、省力的农具……每张图都画得认真,标注清晰。在一些图纸的背面,还有母亲年轻时写下的随笔,字迹娟秀:
“三月廿七,试新梭,速增而线易断,疑是木料太硬。明日换榉木试之。”
“五月初三,与李师傅论齿轮咬合,彼以经验,我以算法,竟得同一结果,甚喜。”
“七月初九,嫁期定矣。此匣当封。然心念诸般未竟之思,唯有寄托后来者。”墨迹在灯下闪着微光。
而此刻,靖王府书房里,烛火同样亮至深夜。萧镜辞站在一面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指尖拂过图上山川关隘的脉络,最终停在一处新标红的烽燧台上。
“就是这里。”他声音低沉,“三日前,一队狄人轻骑从这里撕开口子,掠了两个村庄。守军用了霹雳弹,效果不佳。”长史躬身:“军器监报上来的改良……”
“不够。”萧镜辞打断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制式霹雳弹,“我要的不是‘略有改进’,是能真正改变战场的东西。”他指尖摩挲过铁壳上粗糙的铸痕,“谢家那个铜网,或许粗糙,但想法是新的。新,就有破局的可能。”
“世子真要亲自去谢府?”
“后日。”萧镜辞放下铁球,从案头抽出一卷书,正是前朝工器名著《天工开物》,“谢小姐既然精于此道,这套书或许用得上。你记得带上。”
“是。”长史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只是……谢小姐毕竟是闺阁女子,世子如此关注,恐惹闲话。”
萧镜辞抬眼,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我要的是能破狄人皮袄、能守边境安宁的火器。至于制器的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与我何干?与边关将士的性命何干?”长史肃然:“属下明白了。”
同样的夜晚,京中另一处深宅暗室里,油灯如豆。
“林氏那边,最近可有异动?”苍老的声音问。
“并无明显异动,依旧持家有度。只是今日靖王府送礼,她接待得体,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才是麻烦。”那声音冷笑,“谢擎山是个直性子,谢云朔虽有谋略但年轻,唯独这个林氏……当年她能以匠籍之女嫁入谢家,且多年来将府邸打理得铁桶一般,让谢擎山毫无后顾之忧,岂是寻常妇人?她若全力支持女儿,倒是个变数。”
“那我们……”
“先看看。萧镜辞后日去谢府,必定会试探谢昭华的真本事。若那丫头真有料,林氏的态度就至关重要了。必要时……”声音低下去,化为几句模糊的耳语。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将军府各院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澄心苑窗内的光,与靖王府书房的烛火,依旧遥遥相对,彼此辉映,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谢昭华吹熄了灯,躺下。母亲那只旧木匣就放在枕边,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樟木香气。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纷杂的算式与图纸,而是母亲年轻时在工坊里认真画图的身影,是父亲在沙场点兵的英姿,是哥哥说起边关时眼中的光。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外月色,心中一片澄明安定。
无论如何,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娘亲技能树点亮!?? 昭华的母亲可不是普通主母,人家是手握图纸的“前·工科少女”!她的嫁妆匣,装的是未完成的发明梦。
下章高能预警:靖王世子即将闪亮登场!当“细节强迫症”技术狂,撞上“被爱投喂”灵感派,是火药味辩论赛,还是大型真香现场?
明晚,谢府大门开,好戏准时来~( ̄▽ ̄~) 收好小板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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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宴与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