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雷

蝉声把午后的将军府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谢昭华蹲在西跨院的青石地上,指尖捻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汗从鬓角滑到下巴,悬在那儿,要落不落的。

她没擦,全副心神都在那枚黑铁球上—核桃大小,表面铸着细密的菱行格,侧边留着个米粒大的孔。昨夜调了三个时辰的硝粉,就为了试新的配比。

“昭华!”

声音从月洞门那边撞过来。

手一抖,粉末撒了小半……

谢昭华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睛,转头时已经换了副表情,眉眼弯成了月牙:“哥,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谢云朔立在门廊下,一身玄色劲装还没有换,手里提着个红漆色食盒。他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落在青石上那些物什,最后停在她汗湿透的额发。

“又没吃午饭?”他走过来,食盒搁在石凳上。

“吃了”谢昭华擦了擦手,伸手去够食盒,“娘让送的?”

“冰镇酸梅汤,还有枣泥糕。”谢云朔在她身旁蹲下,捡起那枚铁球。入手沉,比看上去重。“上次炸了厨房后窗,爹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谢昭华掀开食盒盖子,清甜的梅子味漫出来。她忽然清了清嗓子,挺直背脊,板起脸,学着父亲粗声粗气的腔调:“‘谢昭华!再让老子听见你院子里炸雷,我就—’”

她故意顿了顿,眼睛瞪圆,右手在空中猛地一拍——模仿父亲拍桌子的样子。

“‘——把你那些破铜烂铁全扔护城河!让你跟那些火药罐子一起泡着!’”

学完,她自己先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眉眼弯成月牙:“原话,一字不差。爹说这话时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娘在上边憋着笑得手绢都快咬破了。”

谢云朔看着她生动的表演,嘴角也扬起来:“你倒是学得挺像。”

“那是。”谢昭华舀起一勺酸梅汤,眨眨眼,“爹每次训人,开头那一声吼得能震得屋梁掉灰。不过嘛……”

她拖长音调,凑近些,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上次我炸了厨房后窗,爹嘴上吼得凶,转头就让管家去库房支银子,说‘给那丫头换扇结实的,楠木的,省得下次炸飞的木头片子伤着她’。”

她说完,咕咚灌下一大口酸梅汤,冰得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猫。

谢云朔笑着摇头,这才是她的妹妹——天塌下来当被子盖,还能在被子地下掏个洞,探出头朝他笑。

他轻轻拿起了那枚黑铁球,指腹摩梭过铁球表面的纹路,那些菱形格排布得极为讲究,不是装饰——是算好的爆破引导纹。他带兵三年,见过军器监最好的火器师傅,没人会在这种小玩意上费这种心思。

除了他的妹妹。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名堂?”

“引信。”谢昭华抹了把嘴,正经起来:“现在的霹雳子,点燃爆炸只够退五步,若是能多三息就能退到墙后。”她说这话眼睛亮亮的。

“三息能多退七步半”谢云朔说,“但你得担保威力不减。”

谢昭华没有马上回答,她盯着图纸上那行算式,指尖无意识地在“湿沙”两个字上画圈。一圈两圈,炭笔灰粘在指腹上,黑乎乎的一小片。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在夹层里再加上一层东西呢?”

谢云朔挑眉“加什么?”

“钢网”谢昭华的眼睛又亮起来,那种光像暗室里突然擦亮的火柴,“细铜丝编的网贴在两层铁壳之间,爆破时,铁片会被钢网都住一部分,飞出去的碎片更大块,但数量更少。”她边说边在图纸空白处画草图,炭笔走得飞快,几笔就勾出个剖面图——外层内铁壳,铜网,湿沙层,内壳铁壳,中心火药。线条干净利落,每个部分都标着厚度数字。

谢云朔看着那图,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昭华以为他不同意,正要解释铜网的延展性和抗拉强度,他却忽然说:“去年冬,北境巡防营报上来一份战损。”

谢昭华停下笔。

“ 一支斥候队遭遇北狄游骑,用了军器监新配发的霹雳弹。”谢云朔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炸是炸了,但破片太碎,大部分嵌进了雪地里。北狄人披着双层皮袄,只伤了三个……”

风从墙头掠过,带下几片槐树叶子。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身,轻轻落在青石地上。

谢昭华低头看自己画的图。那些线条,那些数字,忽然变得很重。“斥候队呢?”她问,声音有些干。

“十一个人,回来了七个。”谢云朔说,“两个重伤,现在还在将养。带队的老兵叫赵铁头,右腿没了,开春后要退伍回乡。”他说完,看向妹妹。谢昭华的脸有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的炭笔快被她捏断了。

我不是……”她想说什么,又停住。

我知道你不是。”谢云朔拍拍她的肩,“你鼓捣这些,从来不是为了听个响。但昭华,有些事你该知道——你画的每一条线,算的每一个数,将来都可能关系着谁的生死。”他弯腰,捡起地上那片铁壳残骸。对着夕阳看了看,断面在余晖里闪着冷硬的光。“铜网的想法很好。”他说,“但你想过没有,成本?一斤精铜的价钱,够打三把腰刀。军器监那帮人,第一个问的就是这个。”

谢昭华怔了怔。成本。她算过火药配比,算过爆破半径,算过破片分布,唯独没算过这个。

“还有工期。”谢云朔继续说,“编一张这样的铜网要多久?怎么保证每张网的眼一样细?怎么固定在两层铁壳之间?量产的时候,这些都会是问题。”

他说一句,谢昭华的头就低一分。等他说完,她已经快把脸埋进图纸里了,但谢云朔没停。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这玩意儿真能让破片少飞三成,哪怕成本高一倍,北境的弟兄们也愿意背着上阵。毕竟命只有一条,铜钱……总能再挣。”

谢昭华猛地抬头。

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把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乖巧的笑,而是……很亮,很锋利,像刚磨好的刀。

“我知道了。”她说,一把抓过图纸,在背面飞快地写起来,“铜网可以不用纯铜,掺三成锡,延展性更好,价钱能降两成。编织用经编法,比纬编快一倍。固定……对,固定可以用铆接,高温一冲就……”她又钻进那些数字里去了。但这次不一样——她算的不只是爆破,还有工期,还有成本,还有怎么让这个东西从图纸上走下来,真真切切地握在某个边军的手里。

谢云朔看着她,眼底有笑意,也有别的什么。很沉的东西,像深潭底下的石头。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后日我要去一趟西山大营,三天后回来。你要的那批硫磺和硝石,我已经让人去办了,最迟明天送到。”

谢昭华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炭笔写得飞快。

走到月洞门时,谢云朔又停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进院子里。

“昭华。”

“嗯?”

“那个赵铁头,”他说,“老家在蓟州,有个女儿,今年应该……跟你差不多大。”

炭笔停了……

谢昭华抬起头,看向兄长。谢云朔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轮廓被夕阳镀了层金边。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谢云朔点点头,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谢昭华重新低下头,看着图纸上那些算式。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误伤减三成”那行字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画地写:“生还,增三成。”

写完,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盯着那四个字,墨迹在渐渐昏暗的天光里显得浓重。

直到院子彻底暗下来,远处的灯笼逐一亮起,勾勒出府邸错落的轮廓。谢昭华才缓缓起身,将图纸仔细卷好,与其他几卷放在一起,用丝绳系住。那些铁片残骸被她收进一只垫了绒布的小木匣,“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合上。

她吹熄了石桌上那盏为了绘图而点起的小油灯,青烟袅袅散入暮色。

“小姐,”碧珠迎上来,声音轻缓,“夫人让问您是在这儿用晚饭,还是回屋里?大公子出门前特意嘱咐厨房,炖了您爱喝的笋干老鸭汤,这会儿火候正好。”

“回屋里吧。”谢昭华接过碧珠递来的温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炭灰。

回“澄心苑”的路上,经过正厅时,里面灯火通明,隐隐传来父亲浑厚的声音,似乎在与管家交代什么,语气比平日急促些。谢昭华脚步未停,心里却记下了——父亲从宫中回来了,而且带着心事。

还未走到自己院子,便听见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阿姐!阿姐!”

十三岁的谢云亭像个小炮弹似的从回廊那头冲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个东西,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嬷嬷,连声喊着:“三少爷,慢些,仔细摔着!”谢云亭却在谢昭华面前堪刹住脚,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东西递到她眼前:“你看!我今日在学堂里赢的!”那是一枚黄铜打的镇纸,做成了卧虎的形状,不算精致,但虎身上的纹路清晰,颇有几分威风。谢昭华接过来掂了掂,笑道:“赢了什么?又是对对子?”

“这回是默《武经》段落!”谢云亭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先生夸我一个字都没错!赵家那小子还不服气,非说我肯定是提前偷看了,哼,谁像他,背个书跟要命似的。”他叽叽喳喳说完,才注意到谢昭华袖口沾的灰和身上淡淡的烟火气,鼻子皱了皱,“阿姐你又去弄你那些会响的宝贝了?今天炸得响不响?”

“还行。”谢昭华含糊道,把镇纸还给他,“收好了,可别回头又不知丢哪儿。”

“才不会!”谢云亭宝贝地接回去,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阿姐,我回来时听门房说,下午宫里来人了?阵仗大不大?是不是穿着红袍子,说话尖声尖气的?”

后面赶上来的嬷嬷闻言,忙轻轻拍了他一下:“三少爷,可不敢浑说!”谢昭华拍拍弟弟的脑袋:“小孩子别打听这些。今日的功课都做完了?小心父亲一会儿查你。”谢云亭一缩脖子,顿时把好奇心抛到了脑后:“我这就去!嬷嬷,快,快回去!”说着,又风风火火地跑了,那嬷嬷只得又追了上去。

惊雷第一声,算是炸响了!( ̄▽ ̄)~*

咱们昭华小姐姐,人前是乖巧将门嫡女,人后是沉迷火药结构的“手工区大佬”。谢家日常:爹在朝堂扛风雨,娘在内宅稳后方,大哥是实力妹控兼军事顾问,小弟是活泼团宠兼八卦来源。

至于那位靖王世子……放心,该来的总会来……

PS:昭华小本本上“生还,增三成”的目标已立下,且看她如何用智慧和天赋,把这句话从墨迹变成现实。

追更的小可爱们,别忘了点收藏呀~ 你们的支持,就是昭华改良火器最大的“动力源”!明天同一时间,谢家后山旧窑洞,新的试验,悄悄开始……(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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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于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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