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池边青草岸,春风林下落花杯。
明媚的阳光点亮银白色波纹,同时燃起天边一块粉色云霞,清如镜的水波上荡漾着乌蓬小舟,晃晃荡荡,岸边的垂柳飘落,任凭黄羽翠冠的鸟轻盈的在丝绦间穿梭。
乐璃公主与幽阙沿曲水池边踱步,再慢悠悠走上池边亭榭,意欲效仿古人来个曲水流觞,弹琴作诗。
幽阙却摆手笑道:“公主切莫取笑本王了,论喝酒本王行,若论作诗,只怕连你身边的丫鬟都比不上。”
“王爷谦虚了。”
“哎,这可不是谦虚,本王自小便不爱读书,什么夏天咏荷,冬天赏雪,本王统统不喜欢。”
“哦?那王爷喜欢什么?”乐璃公主饶有兴趣的问,显然她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挽着时下长安最流行的发髻,发间紫水晶簪子镶着云母熠熠闪着光,浅浅星光晕开与眉眼、嘴角流连成最美的画卷,广袖一挥,淡淡余香,明眸微动,仪态万千。
幽阙凑近脸,同她四目相对,身上是常年如一日的玄色窄袖蟒袍,衣领袖口处皆绣有金丝,腰间缠着麒麟金丝玉带,坠着一块羊脂腰佩,鸦发高耸,高眉阔鼻。
他唇角一勾,露出几丝深意,“公主你不妨猜猜?”
乐璃公主身子靠后,想了想言之凿凿的说,“本宫觉得王爷心中所爱,莫过于——宝剑,美酒,以及美人。”
恰好丫鬟捧着一坛美酒上前将幽阙的酒杯斟满,酒香四溢,勾人肺腑,让幽阙品尝后忍不住赞叹一声,“好酒!乐璃公主说的没错!这几样的确为本王心中所爱。”
“哦,殊不知本宫有没有这个荣幸呢?”乐璃公主试探问。
“公主国色天香,自然是人人心中所爱。”幽阙熟练的打起太极,将这个话题轻巧的遮掩过去。
乐璃公主不动神色,静静审视自顾品酒的幽阙,目光微转,不成想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几个眨眼,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脚蹬一双黑底云靴,身着月白色衣袍,三步并两步踏上台阶,站到二人面前拱手行礼道:“小王见过乐璃公主,安王。”
“广信王,你怎么在此?”乐璃公主眉眼上扬,露出几分意外。
幽阙起身冲广信王伸手道:“哎你来的正好,快,快入座,如此美景佳酿在前,三人对饮总好过二人来的热闹。”
“如此小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广信王脚步一错向前走几步,便在幽阙对面的茶案坐下,碍于大庭广众,乐璃公主不好发作,点头示意侍女也为广信王倒酒。
幽阙举杯同二人道:“相逢即是有缘,今日你我三人共聚在此,便一同饮下此杯,请——”
“请!”
“请!”乐璃公主与广信王也一同举杯相敬。
幽阙饮完放下酒杯,对拓跋瑞道:“你来的正好,方才公主还说要饮酒赋诗,只可惜本王文墨不精,现在王爷你来了,本王总算有个盟友。”
“我们两人对公主一人,这不太好吧。”拓跋瑞有些踟躇,视线缓缓挪移到乐璃公主身上。
公主也是好涵养,开口道:“无妨,我与我的婢子一队便是。”顺手指了指身后的一名婢女,而那婢女也微微颔首向前走了一步。
“好,此地有酒,有景,不如我们就猜拳如何?”
“猜拳太过粗俗,要不然飞花令如何?”拓跋瑞一直关心着乐璃公主的反应,看到她皱了皱眉,立刻反驳道。
幽阙手指磨搓酒杯边沿,也不恼,点头道:“好,那就听广信王的,这第一题我们便以酒为题,公主你说呢?”
“好!”
“那么就请公主第一个吧。”
乐璃公主想了想开口:“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
婢女第二个开口道:“对酒当歌舞剑行,大娘飒飒动四方。”
第三个轮到幽阙开口,“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末位便是拓跋瑞,开口道:“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常照金尊里。”
乐璃公主接着道:“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作酒筹。”
侍女道:“窗外风雨急骤雨,拥护当垆卖酒香.”
幽阙道:“劝君多饮一杯酒,来日无在方长时。”
拓跋瑞道:“街前酒薄醉易醒,满眼春愁销不得。”
……
三人作飞花令从酒变成雨,又成了花,一番下来,幽阙果然如他所说,胸中点墨不多,粗粗算之数他喝的酒最多,不过瞧他样子,反而乐在其中。
“好了,酒已尽,日将落,安王可还尽兴?”继续下去似乎也没有必要,乐璃公主开口终止了游戏。
“在公主面前失礼,还请您勿怪……”幽阙双颊飞上薄红酒意,压了压上涌的酒嗝,起身抬手道,“改日本王做宴还公主十坛美酒。”
“……”乐璃公主面无表情,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不高兴。
拓跋瑞急忙起身打圆场,“安王爷怕是醉了,说什么醉话。时候也不早了,我等还是送公主回驿馆吧。”
韦仙璃心头冷笑,她可不相信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幽阙因为区区几杯酒喝醉,面上依旧保持大度道:“王爷醉酒,理当先送王爷回府才是。”
“哎……本王无碍,一人回府便是,正好,这不还有广信王吗?由他送公主回驿馆便是。”幽阙手指站在一边的拓跋瑞。
“这……”被点名的拓跋瑞面露局促,眼角余光偷偷看向乐璃,明明没喝几杯,耳尖也染上一层胭脂似的红意。“这不好吧……”
“呵!”再看不出幽阙和拓跋瑞之间玩什么花样,韦仙璃就枉称女中诸葛,脸色忍不住沉了下来,语气略带几分薄怒,由着侍女为自己披上披风,“王爷美意,乐璃恭敬不如从命,王爷请自便。广信王,咱们走。”
“哎…公主!”瞧乐璃公主这模样怕是洞悉到什么,生了气,急的拓跋瑞忙跟上去安抚。
亭子里,眼带醉意的幽阙见人都走得差不多,顿改慵懒模样,身子一正,端起案上酒杯喝完最后一口后,才淡笑一声起身离开。
另一头,拓跋瑞已厚着脸皮坐上乐璃公主的马车。
二人独处,这是拓跋瑞梦寐以求的机会,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气氛又令他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你?”正当鼓足勇气准备开口,就听咄的一声,车身一歪,乐璃公主身子也忽然向前倾倒。
多亏拓跋瑞眼疾手快,伸手向前揽,才勾住她的腰身,刹住力道。
只是温香软玉在怀来不及回味,杀风已至,噗——噗!四周墙板上突然被箭矢钉出几个窟窿,若不是乐璃方才那一歪倾,估计早已被射中,命丧箭下。
有刺客!车内的两人同时在脑中闪过这个念头,车外杀声,怒吼声与马竭力的嘶鸣声也顿时混做一团。
拓跋瑞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却将怀中人儿箍的更紧,以不算宽厚的身躯挡在其面前。
“王爷!快走!”车帘忽然被掀开,一道寒光射出,刺向侍卫的脖颈,血花一炸,叫人来不及惊叫,下一个黑影就已蹿出,朝车内扑来。
见此拓跋瑞急忙抱着乐璃往旁边一扑,顺便伸脚去跘那人。
刺客来不及注意,失了重心直直往拓跋瑞胸前扑去,手上的刀却依着惯性照旧劈下。
“啊?”拓跋瑞顾忌身后的乐璃,急忙双手去握刀锋,卸掉下坠的力道,可还是晚了一步,刀尖入肉,一滴,两滴,血水垂直下落,瞬间打湿了一片。
乐璃公主只觉脸上一阵温热,还来不及分辨是什么,身子就又被一股大力往上带起。
眼前一花,等她站稳定神,就见拓跋瑞已经一脚将刺客踹出马车外,手持兵刃,站在自己前头。
他严词恳恳道:“公主你别怕,我就是死也会保你周全。”
“……”乐璃公主秀美轻颦,眼神复杂的望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来不及多想又一支箭矢扎入马车,发出咚的声响,她急忙蹲下身,咔哒!外面车辕忽然传来极其剧烈的断裂声,马啼悲鸣声不断,却又如获得新生,拖着断裂的车辕连同车厢,四蹄如飞,横冲直撞冲出包围圈。
这股骤然加速的失重感让两人纷纷仰倒往后栽,四肢都交叠在一起,也令拓跋瑞脑中那根紧紧绷住的弦啪的一声断裂,眼前一阵发白,在疾驰奔跑的车厢里看什么都觉得一片残影,下意识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用自己披风遮住乐璃的脸面。
失去控制的马车一路疾驰,转眼跑出好几里地,万幸祁国的护卫及时追上来,制住狂躁的马匹。其中一名侍卫掀开车帘,冲惊魂未定的二人喊道:“王爷,公主!”
听到声音,拓跋瑞急忙松开乐璃,轻咳一声,避嫌般扭过头去,三步并两步从马车内爬出,再回身伸手将车内的乐璃公主搀出。
忽然重见天日,两人的眼睛都被刺了下,双眼适应了一好会儿才全部睁开。
扭回头去瞧,乐璃公主却吓了一跳,她看到拓跋瑞衣冠不整不说,后背的布料撕破几个口子,双手血流不止,几乎将半个衣袖染透,就连自己身上都沾了不少。
她忍不住道:“王爷你的手!”
“哦,小伤,让大夫包扎一下就好了。公主你可有受伤?”听见乐璃公主话中有关怀之意,拓跋瑞心里顿时涌出一股暖流,熨贴了所有伤痛。
“乐璃没事,今日之事多谢王爷舍身相救。”韦仙璃躬身行礼,她这话完全是出自真心,毕竟危难关头,人下意识的反应做不得假。
拓跋瑞听完脸一蹭儿红,不好意思的挪开视线,干笑道:“公主客气了,这是本王应该做的。”
跟着他望了望四周,“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快些进城,万一刺客还没有离开可就糟糕了。”
“好!”乐璃公主点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马车已毁,不得不和侍女共乘一骑,而拓跋瑞和另一名侍卫同乘一骑。
万幸路上没有再遭遇伏兵,二人顺顺当当的进了城。
得了消息的海国使臣早已一阵小跑奔到馆门口,站在大街上翘首以盼。
瞧见乐璃公主平安归来,立刻迎上去七嘴八舌道:“公主,公主受惊了,您有没有受伤?臣已经喊了大夫为您诊治。”
“本宫只是受了小伤无大碍,还是先让大夫给广信王看看。”
海国人顺着乐璃公主的目光看过去,不约而同吃了一惊,又不敢多嘴,迅速将二位迎进馆中。
早早被请来的大夫枯等许久,总算被派上用场,忙不迭指挥手下药童给广信王清洗手上的伤口。
只是接下来的诊治让拓跋瑞脸上的红晕更胜,抬眼看了下乐璃公主又瞧瞧众人,支支吾吾道:“大庭广众,宽衣解带有失体统,公主身为女子,还是退避一二。”
“你是因为救我而受伤,再说本宫从不在意这些礼数,你又有什么好别扭的。大夫,快给他看看背后的伤。”乐璃公主摇头挥手示意大夫快些动作起来,顺带给华海石一个眼神。
华海石作为海国将军,自当无条件听乐璃公主号令,心领神会的动了动手上的刀柄,冲大夫示意。
大夫:“……”
拓跋瑞也不再坚持,乖乖坐在榻上让大夫用剪刀将自己衣饰除去。
“嘶……嘶!”拓跋瑞不想在乐璃面前丢脸,从开始就一直强忍疼痛,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忍受程度,这会儿所有疼痛都好像放大几十倍蔓延四肢,额头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一滴滴簌簌有声滚落在地,唇色发白,双手微颤。
乐璃公主看在眼里,心里也一道跟着难受,手一挥让侍女赶紧下去再打盆水来。
等到热水打来,拓跋瑞身上的伤口也被料理的差不多,里里外外裹上好几层纱布。而乐璃公主亲自出手,接过湿毛巾,为拓跋瑞拭去额头鬓角的冷汗。
拓跋瑞受宠若惊,想要阻止,无奈双手被约束,动作不便,只能往后一缩,“多谢公主,这等小事让侍女做便是了。”
“是我拖累了你,你也是因为救我才受了伤,这等事都是乐璃该做的。”
“不不不!公主不用自责。”说完拓跋瑞看到众人双眼微闪,方察觉此话不妥,急忙又找补,“小王的意思是,公主身份尊贵……小王……”
“好了王爷不必多说,乐璃心中明白。”瞧拓跋瑞露出一副憨傻模样,令乐璃忍不住唇角一弯。
旁边的华海石和海国大使南坤却瞧不上他这幅样子,互相对视一眼,由南坤轻咳一声,打断道:“公主,广信王毕竟是祁国皇戚,不方便久留在此,是否要臣派人将王爷送回?”
“哦,承蒙公主医治,眼下天色不早了,小王也该走了。”拓跋瑞也不是蠢人,听到这话便立刻知其意,小心掩饰住心底的喜悦,起身冲乐璃告辞。
乐璃公主微微颔首,斜了一眼南坤,略带不满,倏而挪开对拓跋瑞道:“既如此,还请王爷多加小心,回去多多休息,改日乐璃再登门看望。”
“多谢公主关心。”有这一句话,拓跋瑞只觉今天遭遇一切都值得。
底下人迅速端来一套新衣裳,为拓跋瑞稍加收拾一番后,便由两个侍从搀扶着迎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