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明,晨曦曜曜,宫门外一处角落早早候着安王府前来接人的马车,林平站在马车前,时不时往里头瞧——
秀姑姑和康公公正站在宫门口同秦姑姑告别。
“你真的想好了,不愿意同我们离开?” 秀姑姑面带不舍,拉着秦姑姑的手再次问道。
秦姑姑摇摇头,拍拍秀姑姑的手背安慰说,“不了,你不必再劝我了。”
“哎,你我相识数年,如今要分开,多少有些舍不得……”秀姑姑面露唏嘘,真心透着不舍。
秦姑姑又何尝不是,好在又不是永别,来日方长,利落的抽回手掩在披风里,冲宫外丢了一个眼色,“好了,有机会我会出宫去看你们的,快走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秀姑姑点点头,“知道了,你一个人在宫里要谨慎小心。”
“嗯,你和康公公就安心在安王府里颐养天年吧……”秦姑姑轻轻推了一把,顺带递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只见安王府的马车缓缓驶离皇城,踏入城中大道,人声渐沸,林平放下车帘,转头对秀姑姑自我介绍道:“秀姑姑,你好我叫林平,是府上的大夫,王爷吩咐了,以后康公公的病就交由我来负责,您就放心吧。”
秀姑姑瞧林平一副书生打扮,加上又是大夫,顿时心生好感,不停向林平点头道谢,惹得他连忙摆手道:“秀姑姑客气了,王爷吩咐了,您和康公公就如同王爷的亲人,是府里半个主子,以后有什么事吩咐我便是。只是府中下人不多,又多是男子,我已吩咐管家采买两个丫鬟,日后就跟在您边照顾您和康公公。”
“劳王爷费心了。不知王爷现在何处?”秀姑姑见幽阙安排的如此妥帖心中暖意更甚,转而忙问一句。
林平立刻答道:“前些日子咱们抓了在京中四处杀人的凶徒,所以王爷特地上朝结案去了。”
“哦,抓到就好,这便好……”丁家兄弟行凶一案,秀姑姑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此事竟然是由幽阙负责,心觉五殿下已经逐渐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心中宽怀更甚。
她忍不住掀开车帘,眺望身后生活大半辈子的朱红宫墙和上挑的宫阙飞檐,清风慢慢搅动着天边的浮云徐徐变幻状态,犹如一出出皮影戏,光阴交纵,轮番唱罢,最终永远镌刻心底的只剩幽阙兄弟俩的剪影。
议事大殿上,幽阙呈上奏疏向盛帝及群臣禀报丁家兄弟在长安城内到处虐杀一案的结果,他口口声声称当年丁家四虎安排替身瞒过宁文渊双眼后便隐姓埋名,如今听宁文渊回京,心中仍旧不忿,才特地进京四处杀人报复。
在捉拿过程中,丁家两虎负隅顽抗当场毙命,丁家老大与老三被活捉关入大牢,如今他二人已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画押签字。
群臣听完有疑问或质疑的都被早有准备的幽阙逐一搪塞过去,盛帝也迅速作出批复,命幽阙尽快将他两人问斩,了结此案。至于宁文渊,当年是因他疏漏才让丁家四虎活到今天,酿制无数条惨案,有连带之责,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一月。
对此宁文渊并无异议,坦然接受。
底下人有想替宁文渊叫屈,却可惜,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事转移。
那就是盛帝当庭宣布两日后择秀封妃。
文怀遽听完眼皮微跳,狂压住心中喜悦,立刻拱手带领群臣道喜,跟着极为识相的顺着盛帝心思走,将好几件事都安排的妥妥当当,挑不出半丝错处,连站在一旁的幽阙,傅敏等人忍不住侧目。
日子眨眼就到了选秀那天……
锦兮陪着裴贵妃待在静澹宫内饮茶弹琴,屋檐下栽种的几株翠竹透着阳光在青石板上倒影出一地参差,苔痕浓淡,燕雀轻啼,来往宫人脚步轻盈,手端茶具送到开放的庭阁内,取山间泉水泡以上贡的新茶,扑面而来的茶香混合清凉湿润的空气直袭肺部,徵调一拨,在茶杯里立时惊起一串串涟漪。
一道宫墙隔绝了院外的喧嚣,只剩锦兮手指拨动的琴音。裴玉瑶深深呼吸,睡意深重,恍惚中看到自己尚未出阁的场景,忍不住嘴角含笑。
因为精神不济,素日明朗的气质多了几分烟笼薄雾的慵懒柔弱,浓密长睫如蝴蝶上下翻飞,周身没有多余的金玉珠翠首饰点缀,却有一种平和无畏的气息,眼角眉梢一抬,丽色天成中更添高贵。
一曲罢了,余音绕梁,锦兮起身走到裴贵妃面前,将她从软塌上扶起,二人缓步走到茶桌前坐下,先饮几口茶汤润口,顺着目光望去,院子里摆放着从暖房挪出的盆景。繁花锦簇,枝繁叶茂,树上红霞耀眼,树下白雪铺地。
如此美景,连裴贵妃都忍不住夸赞道:“花匠们将这些养护的极好,若不是你非拉着我在外头,本宫险些就要错过。”
“是了,您该出来多走走才是。”瞧见裴贵妃心情尚佳,锦兮嘴角一勾,连连点头。
裴贵妃放下茶杯,目光微移,似是自语又像是在询问锦兮,“结果就要出来了吧?”
正说着,安蓉便从宫外回来,疾步匆匆走到裴贵妃跟前,将封妃的名字及位份逐个念给二人听。
裴贵妃听完眉梢一抬,惊讶问,“玉琬没有留下?”
“是……四小姐的名字第一轮便被圣上划掉了。”安蓉面色踌躇,小声斟酌着词汇,“前几日四小姐险些害南康侯府的谢小姐落水,多亏安王路过出手相救才没有铸成大错。可圣上得知后听说很是不喜,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四小姐才没有入选。”
“……”裴贵妃心弦一颤,她没料到裴玉琬竟能差点犯下如此大错,眼带轻愁,“我进宫才几年,没想到玉琬的性子竟变得不成样子,安蓉你去帮我传个信给家里人,等玉琬回家务必好生教导,若是不行,尽管来知会我。”
“是……奴婢明白。”安蓉躬身领命,接着又道,“娘娘,晚些时候这些新人就要来静澹宫请安,您,见还是不见?”
“见吧……”裴贵妃想了想,点头朝安蓉示意。
安蓉领命立刻下去吩咐,同时宫内得到消息的嫔妃们也纷纷派人传话,道一会儿将要登门拜访,可这登门为假,瞧瞧新入宫的“姐妹”才是真。
裴贵妃心头了然,起身吩咐侍女为自己梳洗,脱下常服,换上一品贵妃的行头迎接众人。
只见品级较高的惠妃、敬妃二人各坐两端首座,其余宫妃按照品级依次入座,侧目望去,目光纷纷锁在这群新人身上。
待到新人入殿,裴贵妃按照各自的位份安排日后居所。
其中出自文家的陈纤凝位份最高,封作丽妃,故赐居重华殿。刑部尚书家的庶女罗漪赐封静嫔,安排在交泰殿,武侯将军家的孙宜君赐封襄嫔,也安排在交泰殿,永康伯次女杜若仪赐封端嫔,赐居朔月阁……最后是越州云麾将军嫡女魏望春赐封美人,赐居溶月阁。
陈纤凝带头颔首向裴贵妃行礼道谢,俨然已经成了这新晋嫔妃之首,一身茜色衣裙明艳动人,直逼当年的文妃。
其余嫔妃见此面面相觑,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待新妃退下,其中不乏有人心冒酸气,忍不住刺声道:“有道是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今日瞧见众位妹妹年轻娇艳,嫔妾才真真理解这句话。”
“宋婕妤这话可不对,分明是满园春色,应接不暇。”也有人出来圆场。
舒婕妤见状插嘴道:“要嫔妾说,满园娇花也得有人欣赏才是……”
“舒婕妤!”惠妃秀美微颦,示意舒婕妤赶紧住嘴。
她却假装听不懂的样子,继续说,“贵妃娘娘,嫔妾可是听说圣上三四个月没有踏足后宫了,除了来您这静澹宫小坐几回,咱们可是很久都没见到圣上一面,娘娘,您可以要体恤体恤底下姐妹啊。”
“哦?舒婕妤这话是在怪罪本宫霸占圣上了?”裴贵妃眼皮抬也没抬,只是将青瓷茶杯重新隔回案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碰撞声。
觉察贵妃有些不悦,舒婕妤这才连忙告罪解释道:“嫔妾不是这个意思,嫔妾只是觉得,除了先皇后和惠妃育有一子一女,这宫里再没有龙子降生。如今圣上同意选妃入宫必然是愿意为皇家开枝散叶的,而我等伴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看着又有众多姐妹入宫,分走圣上大部分恩宠。故嫔妾斗胆,代表众位姐妹恳请贵妃您怜惜我等。”
“……”这下裴贵妃听懂舒婕妤的意思了,眼神余光扫了扫一旁面色尴尬的惠妃,又看了眼敬妃,许久才点头,“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向圣上谏言,让他多来后宫走走,只是能不能留住就看各位的本事了。”
“多谢贵妃娘娘!”听到裴贵妃这句话众人喜不自胜,哗啦啦起身屈膝行礼,然后眼见目的已达到,又各自寻着不同理由离开。
裴贵妃神色恰如泥塑观音,方才波澜微漾,现又平和端庄,顺水推舟摆摆手,将大多数人推个干净。
唯独惠妃和敬妃留下没走,关心问道:“贵妃娘娘身子可还不舒服?太医怎么说?”
“这点毛病不碍事,多注意休息就好了。”
“这个舒婕妤真是不懂事!”敬妃张口便将罪扣到舒婕妤头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小小婕妤居然敢这么逼迫贵妃。”
“哎……与她无关。”裴贵妃抬手示意敬妃不要再说下去。
可敬妃不吐不快,接着又道:“话虽如此,可您瞧她们这架势,分明是计划好的,生怕新人入宫,她们会失宠,就来逼迫您!”
惠妃附和点头,“这舒婕妤真是好一番伶牙俐齿,换做我也说不过她。”
裴贵妃却露出一抹淡淡的,像是流水一般的笑容,“是啊,为了皇室开枝散叶本就是好事,本宫没有资格阻止。只是这后面的日子怕是会不得太平,两位妹妹奉旨管理后宫,务必多费心,切莫生出什么乱子。”
“是!臣妾明白。”敬妃和惠妃颔首行礼。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锦儿你也下去吧。”
“是!”一直站在后面充当背板的锦兮颔首行礼,同惠妃敬妃等人一同退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