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华亭鹰唳间(1)

遥远的天际仍然笼罩在一片暗青色的苍茫之中,鼻翼间呼吸的也全是清晨独有的冷冽,岳思孝在城楼上来回踱着步,不时又扶墙眺望,一副眼巴巴的,望眼欲穿模样,眼瞅着东边日头越升越高,额头上的青筋越来越明显,快要撑不住时,忽然听见身旁的士兵指着城外喊:“回来了!有人回来了!”

伴随着一阵闷雷般声响,青褐色的地平线上渐涌出一波黑色海潮,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岳思孝不禁面露喜色,匆忙下令让士兵赶紧打开城门,再亲自下楼迎接,拱手行礼道:“王爷!”

幽阙及时勒住马势,在岳思孝前停下,腰身微挺,自上往下俯视:“思孝?你怎么会在这里?”

岳思孝回答道:“王爷!昨夜自您出城后没多久,就有一伙刺客冒出闯入大牢劫囚!还好被末将的人及时发现,杀了不少。”

“王爷!”岳思孝顿了顿,继续说,“眼下人犯还关押在那里等候王爷发落,不过思孝想,是否该把人转移到刑部大牢?那里条件更好,臣担心——”

“这件事一会儿再说。”幽阙举手示意岳思孝先不要说下去,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将沈大盛送回府,再进宫负荆请罪。

很快麟德殿内,锦帐织帘,奏堆几案,静心宁神的熏香从两边放置的青铜仙鹤嘴里袅袅徐升,刚好盖住幽阙满身来不及洗去的血腥气和泥土味。

就见他拱手向盛帝请罪道:“陛下,昨夜两名凶徒闯入沈府掳走沈大盛,臣弟奉命捉拿,不想对方却设下调虎离山之计另派人劫大牢,都是臣弟的错!是臣弟不察,还请降罪责罚。”

盛帝高坐帝位,背后不知何时放了一扇屏风,疏梅淡月,山石嶙峋,如同他凌厉剑眉下永不褪色的跳跃火光。

“皇弟,事到如今你可查出究竟是谁在幕后指挥这一切呢?”

“是臣弟无能……”幽阙长睫微垂,漆黑的眼睛里闪烁一抹狠意,“虽然我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我相信此事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不想盛帝却无动于衷,声色缓和说:“记住……即便你现在握有证据,现在也不是动他的时候。”

浸染阴谋算计的眸中里罕有露出一抹迟疑,也让幽阙忍不住抬头,疾言厉色问:“陛下,您都忍了整整十年,时至今日您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盛帝摇头,耐心解释说:“并非我懦弱,而是你可知——摧毁宁家的机会只有一次!上一回险些让慕锦兮毁去我多年心血,难道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何为执迷不悟?”幽阙声音高亢,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祛蠹除奸是执迷不悟?还是以卵击石才是?你也说过门阀之祸不啻于邻国之患,攘外必先安内!它日祁国一旦陈兵渡江,在此之前,若不能先解决宁文渊这个心腹大患,难保他不会同祁国联起手来,里应外合!”

“他不会的!”盛帝毫不迟疑的回答,目光亦如是。

“宁文渊虽然觊觎这个皇位已久,但是他从来没有允许祁国人进入元帅府!”

“皇兄您?”这个答案令幽阙霍然抬头,吃惊之余,不免连语调也失了一贯平稳。

“是!”盛帝再次点头,和幽阙四目相对,“虽然朕并不看好宁文渊,但这一点他值得朕的尊敬!”

“……”幽阙默默低下头,嗅一口浓郁熏香,却觉四肢百骸陷入一团迷障,有种无力的飘忽感。

良久,他才勉强定了定心神,拱手道:“既如此,臣弟告退。”

“且慢!”盛帝见幽阙要走,急忙抬手拦住,略显迟疑说,“还有一件事朕不知道该不该同你说……”

“陛下还有何事吩咐?”幽阙回过头问。

盛帝问道:“听说你在驿馆里曾见过那海国公主一面?”

“是!”幽阙点头,思绪仍旧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没有发现盛帝脸色有异。

“那你觉得这位公主如何?”

“仙姿佚貌,聪慧有度。”短短八个字评价,涵盖了幽阙对乐璃公主的所有初步印象。

听到这里,盛帝嘴角才露出一抹意味不清的笑容,继续往下开口:“那你可知前几日海国大使进宫除了向朕哭诉副手被杀一事外还替海王表明,想将乐璃公主下嫁,结两国秦晋之好。”

“这很好!皇兄后位空置多年,乐璃公主身份尊贵,的确有资格成为我朝一国之母。”幽阙想了想,毫不迟疑的点点头。

不料盛帝却摇头说出足以令所有人意外的话:“可是我想让她嫁的人是你!”

“我?”幽阙霍然一惊,猛然抬头,虽然他的脸上还是看不出有什么表情,眼底却已涌出无尽波涛,目光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不知何时盛帝已悄然站在幽阙面前,抬起手掌轻轻拍打同胞手足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模样,“乐璃公主代表着海国的诚意,她下嫁就意味着咱们与海国将结为最稳固的盟约。雪狼国亦是如此。”

“可我绝不会娶其他女人!”幽阙目光决绝,想也不想就摇头,目光逼人。

“安王!”虽然盛帝心里早有答案,仍免不了被如此直白的答案惹怒,神色严肃问,“你莫非忘了?你答应过朕什么?”

“我没忘,却唯独这件事。”幽阙隐隐觉察到自己的肩膀在隐隐作痛,勉力支起双手抱拳于胸前,“请恕臣弟不能遵旨!”

“李云傲,”盛帝眯了眯眼,瞬间就敛尽所有星光,聚集成两把利锐掷向幽阙,怒喝一声,“你太放肆了!”

面对盛怒,幽阙寸土不让,埋着头道:“我的心里早已认定一人,发誓此生不负!乐璃公主她身份尊贵,心高气傲,恐怕也不会同意屈尊当个王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同母所生的双生兄弟,外形身材本就极为相似,但由于幽阙埋着头,反衬的盛帝犹如一座高不可攀的山峰,巍雄伟峨,而那山巅之上还有一双如冰如剑的双眼,森然无比。

“这件事朕心意已决,安王,朕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自己进宫来向朕请旨,否则就休怪朕不顾念兄弟之情!”软的不行,那干脆就来硬的,盛帝以权胁人向幽阙下最后通牒道,话音未落,又甩了甩衣袖,重新坐回到龙椅上。

“是,臣告退!”

幽阙拱手称是,竟也没有半句想要辩解的打算,转身出门,步伐轻捷,几个眨眼人就已经离开大殿,一路通行顺畅无比,可偏巧刚走到宫门口,就在那里看见了熟人,和广信王拓跋瑞打了照面,于是两人相互拱手行礼。

“王爷!”

“安王!”

拓跋瑞白衣玉冠,举止端正,施施然行礼抬头,缓缓道:“听闻昨夜城中又有凶徒作恶,闹了一晚上动静,不知王爷您可知晓?”

幽阙面色沉稳,点头回答道:“不错!昨夜的确有凶徒逞凶未得逞就绑了城中富户出城,本王率兵追了一夜,直到早些时辰才回城,刚刚禀明圣上。”

拓跋瑞一听,脸上顿时露出错愕的表情,接下来又颇为崇敬的躬下身子:“原来如此,王爷您劳累了一夜,着实辛苦!”

“广信王言重了!这点小事当不得辛苦!”幽阙客气的对拓跋瑞道。

这时一辆双牡四辔马车从旁边经过,缓缓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径直往里行驶,幽阙心生好奇,忍不住多看两眼,问:“凡入宫者皆要在此下车步行,为何这辆马车例外?里面坐的是谁?”

不消旁人解释给幽阙听,却听一旁的拓跋瑞抢先道:“马车上刻是海国纹饰,里面坐着的怕是乐璃公主。”

“哦?”幽阙听完不免面色微沉,眼底也透着意味不明的光。

说来凑巧,那马车里的人像是长了一对顺风耳,这厢话音刚落,那边便忽然停住,从马车上伸出一只手,纤弱无骨,在阳光下照亮半截手臂素白光润,腕上珠贝穿成的手链泠泠成响,稍微一晃神,就见马车里又露出一双美目。

“安王!广信王!”

“公主!”拓跋瑞和幽阙拱手向坐在马车里的乐璃公主回礼。

乐璃公主目光涟漪,来回扫视一圈,问道:“正巧,竟然在这里遇见两位,二位也是一同受邀进宫的?”

幽阙拱手解释说:“公主误会了,本王只是刚向圣上禀告一些事,正准备出宫恰好在这里遇见广信王!想来广信王才是同公主一样,被圣上邀请入宫。”

“哦,原来是这样。”乐璃公主神色平淡,目光随之落在一旁的拓跋瑞身上,“广信王爷,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拓跋瑞面带羞涩,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乐璃公主,惊疑不定问,“你居然还记得我?”

乐璃公主微微笑道:“曲水池畔王爷文采出众,乐璃岂敢忘记?”

即便这话只是客套,没有几分真心,拓跋瑞也甘之如饴,目光迷离,全然露出一副痴傻模样。

幽阙不免目光一凝,抬手道:“时辰也不早了,本王也该出宫了,王爷,公主,请恕本王先行告退。”

“安王慢走!”乐璃公主在马车上微微颔首。

旁边的拓跋瑞犹自发痴,反应慢了一拍,发觉人已走远这才急忙收回视线,转身同幽阙行了行礼,两厢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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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