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催命虎豹亡(3)

早上的天气明媚如春,到了下午却乌云渐垂,在长安的上空中越积越多,轻风增急,贴着地刮擦,傍晚整片建筑都乌蒙一片,变换的风势卷起地上未来还得及扫掉的枯枝碎屑,在街道、屋顶上到处吹拂,发出噼噼啪啪声响……风声愈盛,吹至沈府,悬挂在屋檐下的绢纱糊成的灯笼在剧烈摇晃,又钻入门檐间隙,拼命拍打门窗,听得屋里人难免心绪不宁。

屋内灯台摇晃烛火,火光呼应屋外同样闪烁不宁,明明暗暗的将细碎剪影悉数投射到桌前坐着的幽阙脸上,俊朗的侧面犹如刀刻,乌木般的黑色眼眸迸射无尽寒光,还有种沉沉意味,与这飘摇星火两厢交缠,终是天光一晃,在烛光挣扎着熄灭前最后一秒,屋外狂风忽如脱开桎梏的猛兽,呼啦啦掀开屋顶瓦片,自上灌入,形成一股强大的风力。

迷蒙依稀识的气流里激起淡淡几缕银光,在自己面前随意划着,裹着屋外烈烈风霜,也蕴含森冷杀意,逼得他旋身后退。

银色半弧交错闪过,只一瞬就将他面前的红木圆桌劈至四分五裂,上面的烛台,瓷器也全都落在地上摔粉碎,呼应烈烈风声打破满室寂静与肃严。

幽阙眼底顿时勾起一份浓烈的厉色。

他拔出长剑,暗褐瞳孔急剧收缩,双手握柄迎面就向前去砍,却在几尺后与另一把刀相遇。刀锋相撞登时溅出无数火花,剑光如同白练一样立刻照亮两人同样惊而不乱的眼。

双方骤然发力!

刀剑分开后仅仅一瞬又再度重逢,上可斩天之威、下能劈地之势,几乎席卷屋内各个角落,贴着彼此的胸口,衣角,鬓发,似乎都承载着强烈的决心和撕碎一切的气势,碾压,踏过摆在面前的一切障碍,不死不休!

竖劈、横切,刀势暴涨,丁老大的刀再厉害也不敌幽阙早有准备,只见他身法轻盈,运指如飞,剑尖总能精准的在漫天黑影中刺进对方皮肤,剑劈横切,在他的肩井穴,耳门穴,膻中穴……这些位置上阻隔内力的流动,进而迫使对方速度减慢,功力削弱,只能和幽阙拼招数。

反之,若是他执意要催动内力,不出三招就可能走火入魔,到那时,他会比落到幽阙手里还惨千倍、万倍。

丁老大目光一寒,匆忙收刀变换招数,改守为攻,”叮、叮、叮……”刀剑声响,几番眨眼就又交手了四、五招。

即使丁老大不使用内力,一招一式,也有一股泰山压顶的气势,而且招招老道毒辣,没有分毫拖泥带水的动作,令幽阙同样占不到半分便宜。

老实说他俩的功夫不相伯仲,真单打独斗起来,幽阙未必有十成把握,所以他才编了这套剑法专门克制丁老大,好增加自己的胜算。

且看两人拆解了几十招,仍旧不分胜负,幽阙心中难免焦急,右手一翻,以剑背挡住刺向胸口的刀尖,同时左手一挥,化为掌刀,夹着八成功力,直直和对方手掌相击。

昏暗的屋子里再次响起一阵爆裂声,两人分开时,中间瞬时涌出无数木屑灰尘,而幽阙则不知何时飘到窗户前,唇角一勾,竟翻身从窗户上跳了出去。

丁老大没料到幽阙会跑,急忙去追,顺着他的路线一跃而出,在地上顺带滚了一圈。

身子还未站定,就听老远有人发出命令示意放箭,草丛里,屋顶上立时涌出无数弓弩,黑压压的全都对准自己。

弓弦一松,箭头上的密集白光瞬间如暴雨铺天盖地射来,仿佛千万朵银花粲然绽放。

丁老大可没有心情来赏景,目露惊惧,先是躲开第一波攻势,再挥舞大刀打造出一道完美屏障横亘自己和箭阵之间。

流银漫天,只见无数箭头到了丁老大一尺远的地方就再也前进不得。

幽阙足尖轻点,腾空朝那堵透明的保护罩飞去,反手握住剑柄向前一划,只一下,就轻而易举击碎他的防线。

银色细碎飘落在半空中,地板上,因这两股强大的内力相撞,在空气中还形成一串串波纹,怒潮般汹涌蔓延。范围之广,力道之大足以令周遭所有东西皆摧毁殆尽。

啊!不少弓箭手也被殃及,屋顶瓦片炸落,纷纷扬扬坠落形成一场极为壮观的人雨。

再看那两人,双方仍在激烈胶着,刀剑再度纠缠在一起,人身刀身,两点寒星,如夜中黑魅,根本无法叫人辨清。

“大哥!我来啦!”不知道从哪来冒出来一个声音,狂吼震天,暴风中有一团黑影如影似鹞,从树上蹿下后就立刻顺着包围圈外围来回劈砍,手起刀落,随便那么几下就解决掉不少人。

丁老大分神瞧见缺口被打开,心中狂喜,立刻抽刀朝那道缺口急奔而去,没有半分要留下来的意思。

因为撤退的突然,包围圈外围的人尚未反应就已经被一股强劲风力打翻在地,等幽阙意识到想要去拦也已为时已晚,心中懊恼。

剩下来那些没有受伤的人全都呆愣愣站在原地,尚且来不及询问幽阙,却见他脸色顿变,大喊一句不好!后,脚尖一跃,急忙施展轻功朝刺客相反的方向跑去。

穿过无数庭院,最后落在一间普通瓦房前,幽阙一脚踹开房门,发现屋内一片漆黑,眯了眯眼等熟悉环境后,目光来回扫视,终于在一根木柱旁发现一直待在沈大盛身边的那名白发护卫靠在那里,手捂胸口,伤重无力,地上还有一摊可疑血迹。

瞧这个情形,丁家兄弟多半是已经发现真正的沈大盛藏身之所,还同白发护卫交了手,成功将人掠走,倘若现在不能把他救回,恐怕他就会……凶多吉少。

幽阙旋即转身走下台阶,朝院外走恰好遇见闻讯而来的岳思孝,不耐他走上前,立刻开口吩咐道:“通知所有人!全城戒严!绝对不能放任何一个人出城!”

“是!”不用多说,瞧这院子里的情形岳思孝也清楚情况恐怕十分不妙,立刻拱手领命。

下一秒,眼前骤然一花,原本还站在自己跟前的幽阙突然失去踪迹,岳思孝大吃一惊,急忙四处查看,终于抬头在一片暗沉夜色之中瞧见幽阙的一片衣角,很快又隐没不见。

其实丁家兄弟在成功逃脱后并没有着急离开,反而等岳思孝领幽阙之命率领大部分人出了沈府后才现身,他们偷偷摸到一处不起眼的柴房,将藏在那里的沈大盛偷偷带出,顺着暗巷一路往城外跑去,就在快要到城门口时,竟险些撞见一队人马。

好在他们及时刹住脚调转方向,就近躲入一个阴影偏僻处,只见那队人马跑到城门口,冲守城士兵发出命令,让他们速速关闭城门。

看来幽阙已经发现沈大盛被人绑走!依照这样的局势看,丁家兄弟再待在城里定然十分凶险,处于被动不说,甚至于还有可能被瓮中捉鳖!

想及此,丁家兄弟胸中微沉,商讨几句便决定拼着赴死的决心冲上前,打杀一众士兵后,成功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秒逃出城。

夜色渗透如墨,泛着惨烈的血色,长安的一处城门口地上到处充斥着血迹,火光隐隐,兵器碰撞声被风微弱的携来,带着血腥气味,充斥不休。地上到处都躺着人,伤势未入腑的一味哀嚎,伤势严重的则只剩粗喘呼气,还好,也有伤势较轻的姑且能站起,拄着兵器做拐杖一步步朝城里挪,走了好久,好不容易才看到同伴,挥着沾满鲜血的手,将方才城门口发生的一切复述一遍……

星野云酣,朱漆斑驳的长安城门沉重而徐缓地自内打开,在城池内外拉出几朵变换交错的阴影,如同巨兽的獠牙——铁蹄铮铮,马鸣嘶锐,城墙上的士兵遥遥目送幽阙率领一队护卫出城,兵戈冷彻,强弓硬箭,鞭催愈急,眼神里带着森森冷意,有宝剑新铸的锋芒,俨然气势初具。

只需再经过烈火淬炼,它日定能成为不啻于宁家军的又一支虎豹精锐。

“驾!驾!”沿着城外官道追了十里,幽阙才终于拽住缰绳,刹住马势,伸手摸了摸赑风长满漂亮鬃毛的脖颈,看了眼道边的河流,微吸口气,双脚一蹬,整个人有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次他不再顺着官道继续往前追,而是选择另一条长满杂草的羊肠小路,沿着地势逐渐爬高,率众进山。

既然丁家兄弟能调虎离山偷偷将沈大盛绑走,又冒险出城,必然不会再选择走官道,而且出城时他们未曾抢走马匹,仅依靠双脚再加上一个人质拖累,脚程不会太快,算算至多十里。

城外风势不减,夹杂青郁润泽的水气吹在人脸上有砭骨凉意,左右顾看,官道上的泥土十分湿润,布满牲畜过往的脚印,还有幽阙一行所骑马匹踩过的脚印。只要肯仔细辨认,就会发现在另一条山路同样也有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还算清晰。

幽阙判定他们必是选择上山的这条路,想借着山里的复杂形势逃过追兵的围捕,拖到天亮,一旦援兵到达……那幽阙就真的功亏一篑!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幽阙右手一挥,命令身后的骑兵迅速分成两拨,分散行动,一旦发现凶徒的行踪,就立刻行动,毫不手软!

再说这山势地形起伏连绵,海拔虽不高,与那皇家猎场鹿山却同属终南山分支,云雾缠绕,层峦叠起,倘真要认真搜查一遍,着实得费不少功夫。

幽阙沿着山北麓蜿蜒向上,在附近搜寻了小半时辰,都没有发现人踪影,不死心,钻入林子继续去找,终于在林子深处发现一点端倪,忙举手警醒,命身后的人都停住不动,再迅速散开,依照山石,草木掩护身形。

一团火光忽然出现在正前方,不断移动,在空气中来回挪移,因着林中风势极大,火苗忽明忽暗,极不稳定,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半尺,却依稀还能看清举着火把人的相貌身形,嘴角忍不住向上一勾。

一片静默中,丁老二不小心踩到地上的枯树枝,发出细小微声,与此同时他手上的火把也瞬间熄灭,红通通只剩下一个红点。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丁老二立刻停止前进,冷静环顾四周,只见树影飘摇,山石叠影,人欲静,而风不止。

不知怎么的,他后背突然涌出一股毛毛的感觉,脑中竟隐隐产生一个念头,觉得这周围还有别的东西存在,正躲在阴影里窥视自己。

顾不得其他,他下意识掉头往回跑。

见此,幽阙脚踩在树干上,蓦地腾空跃起,飞高数丈后又在半空中转身,斜斜的朝丁老二的正前方落下,手中长剑往后一划,穿破急风,浓郁而几乎要涩滞空气的杀意硬生生定住那人身子几秒。

几个眨眼,剑就已经逼到丁老二眼前,他下意识出刀横挡。

叮!第一波攻势被丁老**退,幽阙并没有丧气,而是偏身往右一倾,顺着刀背翻身腾挪,招式频换,尝试用极快的速度继续攻击丁老二的防护圈。

清凌凌的薄剑泛着噬人的寒,这种上下齐攻而极其快速的打法很快就让丁老二应付不暇,一阵腾挪之后,身影明显觉察出懈怠。

幽阙再接再厉,抖出几回虚刺后,回腕抽身,迅速再朝他的下盘进攻,丁老二以为这又是虚晃一枪,招式敷衍,未料幽阙却腾空一跃,双脚夹住刀身,从身上又抽出一把软剑,迅敏如蛇,顺势缠上丁老二手腕,迫使丁老二弃刀,跟着又在半空中对准刀柄一踢,将刀刃整个调换方向。

丁老二脚下踉跄,急急往后倒退,忽然脚下踩空,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身子都仰倒在地,堪堪与死神擦肩而过。

这个天杀的!

丁老二双手拍地,兔起鹘落,从地上爬起,眼角余光偷偷去搜寻佩刀掉落的位置,趁幽阙不察,刚想伸手去拿,但见银光一闪,手腕一凉,强烈的剧痛逼迫他不得不发出一声惨嚎,蜷缩在草丛里。

卫兵纷纷走出来,将人围成一圈,随手一抛,便将砍下来的两只断手扔到他面前。可怜丁老二不仅要饱受断手之痛还得承受这种侮辱,疯了一般血红着眼,一怒而起,预备同幽阙拼个鱼死网破。

看着丁老二犹如困兽之斗般挣扎,幽阙嘴角微勾,眼神不屑一顾,对他露出一记蔑笑。

不消他动手,身边的人就已经动了,长剑纷乱,光影重叠,几个眨眼间,暴起的猛虎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全身一软,轰然倒地。

到死他都双眼圆睁不肯合上,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直愣愣盯着幽阙方向看,仿佛恶毒的诅咒,即使他永生堕地狱,也绝对不会让对方好过。

幽阙坦然走上前,目光打量尸体一圈,最后对着丁老二越见浑浊的双眼笑着说:“想我死的人不缺你一个,你还是去阎王爷那里排队吧!”说完掉头离开,头也不回朝丁老二过来的方向走去。

陡然狂风拔地而起,犹如万鬼齐哭,刀割呼啸般划过山谷与密林,声若裂云,几欲割裂整片黑夜,往前走不远,绕过一滩沼泽,就在那附近其实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洞,原先是山中黑熊过冬的地方,可惜它已经在前年开春就被山下猎户所杀,从此荒废,否则现在也轮不到丁家兄弟藏身于此。

沈府一役,丁老大的刀法被幽阙克制而不能完全落於下风,但是为了突破包围他还是不得已擅用内力,导致现在血脉逆行,稍有不慎就有走火入魔的风险。自找到这个山洞丁老大就开始盘腿打坐,自顾调息,将外出探查和找食物的任务统统交给丁老二。

至于被他们绑来的沈大盛早已被他们打晕,五花大绑。

调息许久,丁老大才终于睁开眼,坐在洞里等了半天,发现自始至终都等不来丁老二回来,于是起身走到洞门口,脑袋刚刚探出,就见几团黑影正朝自己飞来,急忙往旁边躲闪。

可还是有几滴沾到衣服上,胸口,下意识以袖遮面。

顿时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让见惯了江湖场面的丁老大都忍不住眉间一抖。低头往下去瞧,只见自己的衣服上,双脚边落了不少乌黑污泥,沉着百年秽物,正源源不断散发出难以形容的味道。

简直无法忍受!

没多久,沈大盛也被这股恶臭熏醒,双眼环顾一圈最后朝洞口外的丁老大呼救,只因为嘴上塞了东西勉强发出愔愔……呜咽声。

丁老大回头去瞧,心中却砰的意识到不妙!只因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必须马上转移,二来沈大盛已经瞧清楚自己容貌,断然不能再留……不由啐骂一声,急忙捂住口鼻钻进山洞将人先拖出来再说。

出了山洞没走多远,沈大盛不小心被地上的土坑绊了一下,踉跄栽倒,丁老大急忙扭头,也不急着上前搀扶,反而右手悄悄握住刀柄,小步走上前,从上俯视。

他面无表情说:“今个儿是对不住,沈老爷,让你遭这么大罪!是咱们兄弟的不是……本来等这件事情结束后我就会放了你,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可惜啊……你却看到我的脸——那就休怪我下手无情了!”说完倏然抽出大刀,作势要将他杀之灭口!

沈大盛瞪大双眼,直愣愣盯着自己头顶的屠刀瞧,身子不断挣扎想要为自己拼出一线生机,可惜却都徒劳无功,眼看着屠刀越来越近,他也只能绝望的闭上眼。

没有等到预想中的疼痛,反而耳边传来一阵打斗声。

急忙睁眼去看,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队人马将丁老大团团围住,害的他左闪右避,避开腰部刺过来的刀锋,腾空借着马头发力,将骑在上面的人统统踹了下来,跟着大刀一砍,迅速将刺向自己后背的武器尽数弹开,蹲身,肘击一人胸前,再用刀风将沈大盛的身体充作盾牌往人堆里一砸。

众人一看丁老大黔驴技穷,顿时气势大振,前赴后继又接连冲了上去,下手不但毒且辣,身形迅猛,互相配合再三再四地封死丁老大的退路,一名府丁见他的刀转了方向,急忙伸脚去踢他的左膝。

可怜丁老大膝盖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整个人飞出去三尺远,撞在一颗大树上缓缓往下滑,却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时往地上一滚,滚到沈大盛面前,挥出一刀想要结果他。

没成想沈大盛手指一屈,将藏在手心的一枚石子弹出,硬生生震开丁老大的刀。

丁老大一惊,蓦然回首,眼角处银光一闪,却见幽阙手执软剑自头顶飞来,急忙挥刀格挡,擦肩而过离他的刀只有一线之隔,顿时有一条血线冒出。

可笑人人都知道沈大盛不良于行,身边还有保镖保护,就以为他一定是个不懂武功的残废,但事实上,他却是个深藏不漏,内力深厚的高手,装模作样这么久竟险些将所有人都骗了去。

丁老大浑身一僵,仰天喷出好大一口黑血,然后恶狠狠盯住沈大盛,誓要记住今日之耻,迅速转身,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前抢先攀上树顶,朝山下逃窜。

幽阙迅速带人去追,不断拉近与丁老大的距离,丁老大眼看着甩不得这群尾巴,再加上自己内伤不轻,心中更加绝望,索性一咬牙从崖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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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九洲
连载中狄小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