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幽阙便赶到沈府同岳思孝麾下的一帮巡防营士兵回合,配合着沈府地形商量着该如何布下天罗地网,诱虎中计。
彼时另一个方向,抬头往东,静澹宫偏殿,锦兮也早早起身,待用完早膳后便抱着琴离开。
碧簪有些不放心,转头问素绫是否要派人跟着,素绫摇了摇头,目光反而落在锦兮怀中之物,沉暗浮休,更夹杂一份忧愁。
锦兮只身走到尚乐司门口,脚步微抬,踏过门槛径直再朝里走。里面有不少人是见过锦兮的,顿时露出惊讶的表情朝这边看,小声议论开来:“她怎么来了?”
“对啊,今天是吹什么风?这位主难得来尚乐司一回?”
“嘘!小声点!别被她听见!”
“……”
“裴琴师!”有胆大的上前冲锦兮行礼。
锦兮目光微转,将周围人的脸全都扫视一圈,还好被她看见一个熟人,走上前,询问道:“敢问辛九琴师住在何处?裴锦今日特意拜访。”
“你找辛九琴师?”被锦兮问话的女乐张大嘴瞪眼反问,若不是同伴暗中推了推她的肩膀,指不定还要傻站多久……忙闭上嘴巴举手冲自己的背后指指:“辛九琴师生了病正房间里休息,琴师,来的可真是不巧……”
这个消息秦姑姑早已对裴锦说过,却不想居然是真的,她抬头继续道,“裴锦知道此事,正因如此,此番是过来探病的,还请两位姑娘替裴锦带路。”
“是!”女乐狐疑的看了一眼裴锦,因碍于身份不敢将心思表现的太明显,身子微侧,给锦兮让出一条道,“琴师这边请。”
裴锦虽然不常在宫中走动,可她的名字宫里人却如雷贯耳,从前不过是旁人口中一个津津乐道模糊而浅淡的影子,今日拨开迷雾,浅笑吟吟走至面前,与传闻不符的和善有礼,又与描述相似的冷艳绝色,素手抱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锦兮对那两名女乐的偷偷打量仿若视若无睹,自顾开口问:“裴锦不善走动,殊不知两位姑娘叫什么名字,所领何职,日后再见也好打声招呼。”
走在前头的稍显年长的女子侧过身子,含笑道:“回琴师,奴婢姓李,名翠娘,在尚乐司弹琵琶已有三年,另一位名叫筱儿,擅长舞蹈,因与奴婢同乡,又经常走动,远比旁人来的亲切些。筱儿刚入宫不久,年纪小不懂事若有什么得罪琴师之处,还请琴师包涵。”
“李姑娘客气。”锦兮问此话其实并没有什么意思,可李翠娘仍觉得不放心,抢先向裴锦赔罪,倒令她有些哭笑不得,干脆不再开口。
走到一排房屋前停下,仔细辨认正是那夜秦姑姑出现之地,李翠娘走上台阶,轻轻敲打第三间房门,对里面喊:“辛九琴师?辛九琴师你在吗?”
伴随一连串咳嗽声,一个男子身穿雪白里衣,身披件外衣打开屋门,手掩在嘴边,看见跟前的翠娘,目光再往下,等看到锦兮时脸色一惊,忙问:“裴,裴琴师?你怎么来了?”
裴锦面带微笑,站在屋檐下道:“听说秦姑姑说你生了病,今日裴锦是专程过来探望你的。”
琴师辛九面露病容,嘴角扯起一丝虚弱笑意,抬手道:“请先进屋。”
这话自然是对锦兮一人说的,旁人完成带路的任务理该识趣的及时退场,站到一旁,从外面带上门再悄无声息的离开。
转眼只剩锦兮和辛九两人,她走进屋,随意看了看四周摆设,觉得并没有看到什么新奇之处,于是抱着琴对辛九,憾憾道:“早听说辛九先生琴技高超,此番是特意向你讨教的,没成想,你竟真的生了病!令裴锦遗憾呐。”
辛九自顾坐在圈凳上,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微抿一小口,方觉浑身舒爽不少,“琴师过奖了,宫中谁人不知琴师你才是天下第一,我这点微末伎俩还是不要轻易卖弄为好。”
“先生这番话才令裴锦惭愧。”锦兮一动未动,阳光透过窗户纸虽然打在她的身上,却仍旧无法化解眼中的坚冰,悄然无息,浅浅滑过。
她走到一边,将琴搁在对面琴桌上,缓缓坐下,道:“裴锦有幸曾听先生抚琴一曲,现在不妨也回你一曲,还请先生赐教!”
“哦!”辛九挑眉明显生了几分兴趣,再趁势拢了拢身上外衣。
点点清音蓦地扬起,琴弦衬着流畅的节奏行云流水般划动,细听下来竟与那日辛九在絮芳阁比试之曲调一致。
但,与其说是重复,更像是续作。疾而不速,留而不滞,一瞬间**折转,五指轻跃,思绪转换,凭栏独望饮霜风,醉看朱成碧,微冷暮光下只觉塞外风光高远,半老单衣,仍旧初心不改,韶华白首如是观,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锦兮眸底一片恻然,挑着琴弦的手骤然落下,静了片刻,复又抬起,十指翻动,轻绕在桌前的明淡阳光,浮沉跳跃,染透周身赤色。
可她,仍旧保持缄默,清冷仿佛高天孤月,遥不可及,却又独自照彻大地……
弦收曲终,余韵不绝,辛九睁开眼,悄然滑落一滴晶莹跌入茶杯,等擦干眼角后拱手赞赏道:“姑娘琴技远在辛九之上,今日一闻实乃辛九三生之幸事啊!”
“先生客气了,是裴锦感到幸运才是。”锦兮微颔首,手抚摸琴弦,“那日在絮芳阁,裴锦偶然听到先生琴曲,引为知己,可惜无缘正式与先生见上一面,今日裴锦冒昧打扰,还望先生莫怪。”
“姑娘客气!咳咳……”辛九以手捂唇,轻咳几声,视线余角偶然落在琴桌上摆放的古琴,瞳孔缩紧,强笑道:“我瞧姑娘这琴品相不一般,料想也是把古琴,不知姑娘是从哪里得来,可否借辛九一观?”
“这……真是抱歉,此琴乃是我家传之物,不能外借,还请先生见谅。”锦兮垂手朝辛九赔罪道。
辛九面色一尬,忙移开视线,道:“既是姑娘家传之物,自然不能轻易借给陌生人,是辛九唐突。”
“……”锦兮面色平和,淡笑轻飘飘的便将这页翻了过去,手指在琴弦上来回滑动,“流水遇知音,先生的阅历没想到也如此广泛,一眼便瞧出我这把琴的不同!呵,我这把琴传说是由北海香木所制,一念起,能引凤凰至,你可听说过?”
辛九神色未变,嘴角噙着一缕似有似无的笑意,轻咦一声:“哦?姑娘这琴居然还有如此来历?请恕辛九孤陋寡闻,竟闻所未闻。”
锦兮收敛笑意,面带深意继续追问,“先生真的没有听说过吗?”
“从未听过。”辛九摇了摇头,目光笃定着说。
锦兮与辛九隔着琴桌遥遥对视,静了一会儿,方才移开眼,开口说:“听秦姑姑说,你与她是旧时,不知进宫前,你们是在何处认的?”
辛九闻言放下茶杯,眸中有水波流动,启开唇道:“秦姑姑可能没有说清楚,她与我是远方亲戚关系,只因长年没有联系疏远了些,直到我进了宫才相认。”
“哦?”锦兮面色微诧,又问,“琴师进宫时日不长?”
“不错,辛九进宫不过区区数月,却没想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和亲人相认,实在是老天开恩。”
锦兮听完却笑了,眯着眼道:“既然上天愿意厚待先生,日后也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是啊……我也相信一定不会失望的。”辛九喃喃轻语,将一杯热茶送到嘴边,低眸长睫恰好阻断锦兮打量过来的视线,让人只能瞧见双颊上的两抹苍白,和脑后披散绕到前襟的长发,虚掩着,唇角勾起的弧度在蒸腾雾气掩映下染一层玫瑰色,朦胧疏远,乍隐乍现,又被这室内的气氛削的纸般薄,转瞬不见。
沈府内,幽阙扶栏眺望,从他这个位置往外看正好能将大半个府邸一览无遗,脚下是片人工湖,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岸边嫩芽新发,两行大雁,兼之天朗气清,着实像个出外访友的好时节。
沈府管家走上来,在后面拱手对幽阙道:“王爷,我家老爷已经吩咐过了,这几日府中所有人都听会您的安排行事,有什么需要老奴去做的,尽管吩咐。”
“沈管家客气。”幽阙并未回头,“本王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府中人委屈两天。”
“不敢……”沈府管家伏低身子,面色十分恭顺。接着走上前冲下面使了个眼色,底下人心领神会立刻命一队府丁小跑到幽阙面前,停在湖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开站好。
沈府管家道:“王爷,这些都是府中的看家护院,个个手上功夫都不弱,还请王爷示下他们该如何安排?”
幽阙冷冷巡视一圈,忽而开口问管家,“不知道这些人与沈老爷后面的那位白发护卫交手能过几招啊?”
“这……”沈府管家面色迟疑,停顿片刻才回答说:“那位是老爷从江湖上花重金请来的保镖,未进沈府之前据说是名杀手,与冥焰门主幽阙齐名,这些人恐怕没法与他相比。”
“是吗?那本王确信有这位护卫在,定能保沈老爷周全。”被点到名的幽阙面无波澜道。
“是!”沈府管家不明所以,口中仍然称是。
幽阙适时抬起胳膊,冲下面一挥,立刻又有一队人跑上前,与沈府的府丁面对面相对,整齐排列。
他喊道:“此次行动关系重大,而你们是这次成败的关键!今夜将发生的事十分凶险,所以本王不希望有人白白送命!若有人怕了,可以立刻离开。若没有,就用手中的武器同对面人比划一下,谁最后还能站在这里,谁就留下,听到了吗?”
“是!”两队人异口同声应道。
“动手!”一声令下,场上的两队人立刻打斗成一团,一瞬间人影交-缠,刀剑碰撞,不时滋出零星火花,很快就有人被打仰在地,不复动弹,地上也渐渐积聚出串串血花,未到半晌功夫,人选就已经被筛掉大半。
见此,老管家眉梢微动,唇却依旧抿的紧紧的,自顾见幽阙扶栏上前眺望,先是吩咐道:“来人,将淘汰的都带下去,让大夫治伤!”
很快躺在地上的大半沈府府丁都被人搀了下去,留下来的大半都是幽阙的人,他们非衙役,非士兵,正是幽阙从黑市招降过来的那帮人,平日寻衅滋事都是家常便饭,水平嘛自然也比沈府的家丁要高那么一点儿。
幽阙又道:“剩下人的都听好了!本王会将你们分成两队,一明一暗,今夜行动,你们只会听从本王一人号令,本王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成功捉拿刺客者,赏!可若有人敢泄漏消息,杀!”
“是!属下听令!”王府士兵们整齐划一回答,声音洪亮。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得另一处关注,沈大盛掩了掩窗户将视线收回,随口向身后的白发护卫问,“天权,你觉得安王此人如何?”
白发护卫面无表情回答说:“城府极深,手段老道,此人不可深交,最好也不要与他为敌。”
“哦?”沈大盛没想到幽阙在天权眼里竟有这么高的评价,于是再问,“那你认为,他杀了仇老大,又招降底下的人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黑市”天权沉默片刻,低低吐出两个字。
沈大盛点点头,深以为然道:“嗯,我也这么认为,不过他是王爷之尊,犯不着插手这档子事……”这会儿忽而又想到什么事情,声音一滞,思绪拉长,眼底幽深翻涌出无尽复杂之色,头皮沉沉发痛,不安的感觉如同挥之不去的寒冷染上整颗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