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九点，集团大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秦总居中，各板块负责人依次落座。苏琴坐在市场部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份装订好的纸质材料。旁边是工程管理部的何副部长，对面就是招采部的方副部长。
方副部长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看起来很放松，正端着保温杯跟旁边的人低声聊天。坐在他下首的孙立，则把一摞打印好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像个准备交卷的好学生。
沈知珩坐在秦总的左侧，面前只有一份薄薄的议程表和一杯水。
“开始吧。”秦总敲了敲桌子，“跨板块推广第二阶段中期复盘。各部门按顺序来，先讲进度，再讲问题。不用念PPT，直接说干货。”
前面几个部门汇报完，轮到招采部。
方副部长先简单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把话筒交给了孙立。孙立站起来，打开投影，开始讲招采板块的进展。讲到一半，他切到了一张图表上。
“这是第二阶段前四周的流程审批时效统计。从数据上看，招采板块的物料提交平均耗时是两小时，工程管理部核验是一小时二十分钟，而市场部的审批平均耗时达到了两小时四十分钟。”孙立推了一下眼镜，“建议市场部进一步优化审批机制，缩短流转时间。毕竟我们是一个链条上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部门负责人的目光投向苏琴。
苏琴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才抬起头看向孙立。
“孙专员，你这组数据，是怎么算的？”
孙立显然有备而来：“系统后台导出的，从接收单据到点击同意的时间。”
“那为什么剔除掉挂机时间？”
孙立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因为挂机时间属于非人工处理时段，不计入审批时效。”
苏琴点了一下头。她没有拔高声音，语速甚至比平时还要慢一点。
“孙专员，你统计的这批数据里，有几单是周五下午五点半之后提交的。我签完字是晚上七点，然后材料在系统里挂到了周一上午。周一早上九点招采部一上班，你们的人点了通过。按照你的算法，这两天的周末时间被扣除了，但周五晚上我加班审批的时间，却被算成了‘耗时过长’。”
苏琴说到这里，把面前的一份材料翻开。
“这是系统里导出的真实流转记录。我把过去四周的单子全部拉了一遍。招采部在提交环节，因为格式问题被退回重提的单子有十二单。其中单次延迟超过四十八小时的有六单。”她把打印好的明细推到桌子中间，“这六单的延迟时间，孙专员在统计图里，全部抹平了。”
方副部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立站在那里，手指攥着那份明细，指节泛白。
“苏总监，我……”孙立想解释。
“不用解释。”苏琴打断他，“我不是在追究你的算法错误。我是想说，跨板块推广是一个整体。市场部从来不慢。我们把关严，是因为物料对接直接关系到后期的审计和验收。如果只为了数据好看，把核验时间压缩到二十分钟，后面出了纰漏，谁来担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连秦总都没有打断她。
秦总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听不出喜怒：“孙专员，你先坐下。市场部这个数据，之前跟我们报备过吗？”
“报备过。”苏琴接话，语气恢复了平静，“昨天下午我跟何部长核对了原始明细，提交到了总裁办。”
秦总看向何副部长。何副部长点了一下头：“工程管理部的核验记录，跟苏总监的明细完全对得上。”
方副部长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转头看了孙立一眼。那一眼很冷，没什么温度。
“孙立，你这份统计报告，事先没跟我对过明细？”方副部长问。
“我以为……”
“回去写一份情况说明，把数据标准重新定一下。”方副部长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做内控，数据基础得扎实。连挂机时间都没算明白，以后这种低级错误不要拿出来丢人。”
孙立死死捏着那份材料，没再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会议继续往下走。周宁代表品牌部讲完了核验记录，没有出任何差错。沈知珩在最后总结时，只说了一句：“今天的会，问题找得很准。跨板块推广不要求表面速度，要求流程安全。按这个标准继续推。”
散会之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苏琴走在最后面，收拾着电脑和材料。方副部长经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苏总监。”
苏琴抬起头。
“孙立年轻，做事毛躁，数据没做细。你多担待。”方副部长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没多少笑意。
苏琴把电脑合上，也笑了一下。
“方部长客气了。都是为了项目推进，把数据理顺就行。”
方副部长点了一下头，走了。
苏琴抱着电脑走出会议室，何副部长在走廊上等她，给她递了个眼神。
“刚才那下，够狠的。”何副部长压低声音，嘴角带着笑。
“要怪就怪他做的太糙。”苏琴看了看手里的电脑，觉得肩膀有点酸。
傍晚，苏琴下班走出大厦。
沈知珩的车停在路边。她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入主路。苏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很久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头。
“沈知珩。”
“嗯。”
“我今天不想吃面了。”
沈知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那吃什么？”
“去超市。买点菜。”
“做什么？”
“不知道。随便。”苏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你定。”
沈知珩没说什么，在前面的路口打了方向盘，向附近的一家大型超市驶去。
“那煮火锅吧。”他说。
“行。”苏琴连眼睛都没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