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内空无一人,与喧闹的运动场似是两个世界。
校医仔细查看林沫格脚踝处,轻声责问:“受伤了怎么不立刻停下?硬撑什么。”
林沫格指尖轻轻蜷起,抿了抿干涩的唇,“当时不觉得疼,只想跑完。”
“侥幸硬撑,只会造成二次损伤。脚踝肿得这么严重,先冰敷,等下我帮你包扎固定。”
说完转身去拿医药耗材,留下她独自坐在诊疗椅上。
林沫格拿起冰袋,长腿微微屈膝也够不准位置。她试着抬高小腿,运动短裤堪堪遮着肌肤,动作稍大便容易走光,进退两难,举着冰袋的手略显无措。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从她手里接过了冰袋。
并递上了一杯温水。
少年俯身蹲下,单膝微抵地面。此时他的姿态像极了求婚的样子。程枫稳稳托住微凉的冰袋,力度极轻、极稳,小心翼翼贴在她滚烫红肿的伤处,微凉触感瞬间压住了灼烧般的痛感。
林沫格心弦微颤,眼神无处安放,别扭地移开视线,声音细弱:“……麻烦你了。”
程枫没有立刻应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隔着冰袋,刻意避开了所有肌肤触碰,分寸感绝佳,却又温柔得过分。
他沉默几秒,低沉温和的嗓音在静谧的医务室缓缓响起,认真又郑重。
“刚刚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
林沫格倏然回神,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落回眼前低头的少年身上。
“刚刚操场人多眼杂,若是换了任何一个男生背你,流言蜚语只会围着你转,对你影响不好。”他语速很缓,句句都在替她考量,“我不想让你被无端议论。”
林沫格心头微动,静静看着他。
他终于抬眼,漆黑的眼眸沉沉锁住她的视线,坦荡又认真,一字一句道:“在外人眼里,你是我女朋友。只能是我来带你走,这是最稳妥、最能护着你的方式。”
方才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被他这番温柔通透的解释一点点揉碎、吹散。林沫格心头的郁结缓缓散开,轻轻颔首,声音软了几分:“好,我知道了。”
医务室再度陷入安静,只有冰袋微微的凉意,和少年近在咫尺的呼吸。
程枫的目光掠过她随意放在一旁的运动鞋,眸色微顿,轻声开口:“你换鞋了。”
林沫格猛地抬眼,眼底带着一丝错愕:“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垂眸,指尖依旧稳稳扶着冰袋,语气笃定又温柔:“你对鞋子的款式,一直都有自己的偏爱,我记得。”
简简单单一句“我记得”,猝不及防撞进林沫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鼻尖微微发酸,犹豫良久,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声委屈道:“被人偷偷穿了……我不想要了。”
“我也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你没错。”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不分对错,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笃定地告诉她——你没错。
脚踝的钝痛、心底的酸涩层层叠加,眼底瞬间蓄上了温热的湿意。
林沫格一瘸一拐回到宿舍,林妍一见她就凑了上来:
“格格,好点了么?程枫送你回来的。”
她轻轻点头,耳尖却不受控地泛上浅红——方才医务室里二人互动的画面还在脑海中上演。
“季凡说你是因为鞋不合脚才摔的?你干嘛不穿之前那双啊?”
她扶着桌沿的手收紧了一下,朝宋予涵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凶,没怨,就只是平静地掠过。
宋予涵瞬间僵住,头埋低。
“没事。”林沫格收回目光,语气淡。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那双鞋,看也没多看,径直走到垃圾桶旁,抬手丢了进去。
“咚”的一声。
被响声吓了一跳的宋予涵,瞬间坐直了身子。
林妍愣了:“哎,好好的鞋你干嘛扔了呀?”
林沫格背对着她们,语气淡得没一丝波澜:
“不喜欢了。”
简单几个字。
在宋予涵听来,却无比刺耳。这比骂她、揭穿她更令她难受。
这么贵重的鞋她说扔就扔,分明就是在说——她碰过的东西,她嫌脏。
她越是不揭穿,她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宋予涵心里暗暗发誓:林沫格,今日这份羞辱,我早晚会还给你。
有时坏事,反倒会不经意变成好事。
因为脚伤,林沫格顺理成章地缺席了为期两周的军训。
林妍每天累的苦哈哈,一回来就瘫在椅子上哀嚎:“格格,虽然说这话很没良心,但我真觉得你这脚伤的值啊!我现在不止脚疼,浑身都疼。”
“说是为了避暑才拖到十月份军训,我怎么感觉这些天比开学的时候还热呢。”贺帆把满是汗渍的衣服揉进盆里,用力搓着。
“谁说不是,我防晒霜都用了两瓶了。”宋予涵对镜认真对比自己有没有晒黑。
看着全妆的她,林妍感慨:“累得要死,你还能早起一小时化妆,你是真狠人。”
林沫格叮嘱了几句记得补充水分,拿起电脑便准备去图书馆。
“你脚好了?”林妍连忙抬头。
“能走。你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她转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喧闹的宿舍。
图书馆的角落座位,暖黄的灯光落在林沫格的身上,也落在她面前泛着冷光的屏幕上。周遭只剩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零星的键盘敲击声,细碎又安稳。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Python代码,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悬在键盘上许久,才迟疑地敲下一行代码。可刚点下运行,刺眼的红色报错提示立刻弹了出来。
她一边翻着手边厚重的Python入门书,一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又划,纸上满满当当全是老年人心率、血氧、夜间活动量的风险权重公式。这些刻在她骨子里的数学逻辑,她闭着眼都能推导,可偏偏没法转化成能顺利运行的代码。
望着一次次失败的提示,心底那股焦躁慢慢翻涌,思绪不受控地飘回外公离世的那天,那种拼尽全力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无力感,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鼻尖微微发酸。
林沫格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打算耐着性子从头检查代码漏洞。
就在她凝神盯着屏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还没等她回头,一只骨节分明、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握着鼠标的手。
掌心骤然传来的温度,让林沫格浑身一僵,指尖瞬间顿住。那只手稳稳带着她的手,轻点了一下屏幕,紧接着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不过几秒,原本一直报错的代码,竟顺利运行了起来。
她心头一喜,猛地转头,额头直直撞上程枫的下巴,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唔......”她疼得瞬间蹙起眉,下意识伸手捂住额头,还不忘道歉:“对不起啊。”
程枫被撞的顿了一下,却半点也不在意自己的痛感,垂眸笑看怀里的她吃痛的表情。
两人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兜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振动起来,硬生生打破了这缱绻的氛围。
她回过神,慌忙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季凡”两个字。
余光瞥过那来电备注,程枫不动声色地拉开她旁边的椅子,轻轻坐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刻意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对方何事。
电话那头,季凡告诉她,是夏阿姨嘱托自己送来鞋子,此刻正在她宿舍楼下,让她下楼来取。
她淡淡回复:“我现在不在宿舍,你帮我放宿管阿姨那里就好。”
“你脚受伤了,怎么还往外跑呢?你在哪,我过来找你。”听筒的声音不大不小,一字不落的传到了程枫的耳朵里。
林沫格不愿多做解释,只表示自己有事在忙,说完便干脆利落地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搁在了一旁。
程枫看着她做完这一切,自然地拉回话题:“卡在代码这里了?”
“嗯,想把之前整理的老人风险分级公式,编成简单的计算模型,可代码怎么都写不对,试了好多次都跑不通。”
她向来习惯独自解决所有事,就算遇到再难的坎,也不愿主动开口求助。
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她的草稿纸上,看着上面工整清晰的数学公式,多维度的风险权重、精准的概率计算逻辑,每一笔都透着极致的认真,他一眼便看出这个项目的用心,也隐约猜到了她坚持做这个的缘由。
再看向屏幕上漏洞明显的代码,轻声解释,语气耐心又温柔:“编程和纯数学不一样,数据处理、代码嵌套都有专门的逻辑,你自己从零摸索,太费时间,也容易绕弯路。”
他转过头来,目光专注,看得林沫格心跳又快了几分,下意识想躲开,却又被他眼里的认真留住。
“你是想拿这个项目,参加小挑比赛吧?”
她没想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我最近也在找小挑的项目,”语气笃定又真诚,“你这个项目特别好,我想跟你一起做,可以吗?”
不等林沫格开口,他又接着说:“你的数学模型、风险判断规则,都做得挺完善,这是最核心的东西。编程这块你不用硬扛,交给我就行,我帮你把这些公式,变成能直接运行的模型。”
“你不用分心去啃难懂的编程,专心把你的专业优势做好就够了,后面写代码、调数据、跑模型,全都交给我。”
他的话直白又贴心,既完美解决了她眼下最大的难题,又丝毫没有戳破她的要强。
计算机系大神的实力,她早有耳闻,有他帮忙,可谓锦上添花。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下定了决心。
“好,我们一起做。”
得到她的应允,程枫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草稿纸上,轻声叮嘱:“你把模型的判断规则、数据维度、预警阈值都整理好给我,我们慢慢来,先把简易模型做出来。”
两人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桌上写满数学公式的草稿纸,与一旁顺利运行的编程界面,悄然拼凑起属于他们的,关于守护与心动的最初模样。
傍晚的校园里,晚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随处都是穿着迷彩服、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口号声、嬉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程枫陪林沫格慢慢走着,顾及着她还没好全的脚,脚步放得极慢,刻意落在她身侧半步远,时刻留意着她的步伐。
林沫格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不用......总是这样迁就我的。”
程枫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我们本来就是契约,我只是在尽该尽的责任。”
林沫格指尖一僵,抬眼看向他。
他却已转开视线,望向远处喧闹的迷彩人群,眼底情绪藏得很深,叫人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