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枫轻轻推了推她的肩，温声道：“进去看看。”
林沫格缓缓推开木门，整个人都怔住了。
昨日还落满枯叶的院落，如今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黄叶归堆，尘土尽扫。院中央的石桌石凳擦得锃亮，原先枯萎的花枝被细心移到角落，码得整整齐齐，取而代之的是几盆青翠的常青植物。
而最让她心口一颤的，是院落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
原本斑驳褪色的旧秋千，被重新刷上了温润的木漆，纹路清晰，连绳索都被仔细打理过，焕发出全新的生机。
她脚步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指尖微微抬起，想轻轻触碰。
“先别碰，”程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刚刷完漆，还没干透。”
林沫格慌忙缩回手，侧过头，抬眸望向他。
阳光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他眼底盛满温柔，指尖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淡淡漆痕。
她这才明白，他一上午避开众人，所谓的“有事处理”，原来是独自一人来到这里，默默打扫院落，翻新这架承载了她无数回忆的秋千。
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她望着他，昔日的对话涌入脑海。
“外公，等我长大了，我们再做一个大秋千吧。”
“等你长大了，外公就老了，到时找你先生给你做，做一个大大的秋千。”
程枫见她眼眶泛红，以为自己自作主张惹她不快，语气瞬间多了几分无措：
“你别生气，我只是……”
话还没说完，林沫格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认真：
“程枫，谢谢你。真心的。”
风拂过院落，阳光温柔洒落，两人四目相对，时光都在此刻慢了下来。
回校后日子重归平静，两个人的关系却更进一步。她变得偶尔会和程枫发微信，不过内容大多围绕项目展开。
上次张恒无意间瞥见程枫的手机，看到沫格的备注是001F，好奇追问是什么意思。程枫只含糊说是随便改的。张恒又吐槽两人的聊天记录像学术研讨，半分烟火气都没有，程枫反倒觉得这样的交流比闲聊吃喝玩乐更有意思。张恒无奈摇头，说他们俩根本是天生一对。
入夜后，女生宿舍楼下。
季凡拎着一小块蛋糕，等着林沫格。
此时沫格正和林妍在宿舍喝鸡尾酒、看电影，难得放松，却被季凡的连环电话叫了下来。她随手披了件白色大衣，裹上羊绒围巾，蹬上雪地靴就跑了下去。
这几天降温厉害，风刮得刺骨。季凡站在冷风里，拿蛋糕的手都冻得发红。
见到沫格的那一刻，他瞬间不觉得冷了，笑着把蛋糕递过去。沫格接过蛋糕，季凡顺手帮她理了理乱在围巾里的头发，笑她还是一副孩子气。凑近时，他闻到一丝淡淡的酒气。
“你还喝酒了？”
沫格摆摆手，说只是低度鸡尾酒，和饮料差不多。
季凡打趣她长大了，都有酒瘾了，以后可以跟着他去酒吧。沫格裹紧围巾，关心式的埋怨他这么冷的天、这么晚还跑过来。
“是你说初雪的时候要吃蛋糕嘛。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初雪。”
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沫格心里一阵感动。
那些都是她青春期随口说的文艺话，什么初雪要配蛋糕、和喜欢的人看初雪就能长久之类，她自己早忘了，季凡却一直记着，每年初雪都带着蛋糕来见她。
季凡抬头望天，嘀咕着预报说的雪怎么还没下，见沫格冻得发抖，便提议去车里坐着等。
不远处的树影里，一道身影从一开始就默默看着两人。
沫格刚要跟着季凡往车边走，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程枫。
季凡盯着屏幕，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电话里，程枫语气急促，说项目的数据出了问题，运行结果不对，他查不出来，项目没法推进，需要沫格马上过来。
项目是正事，沫格想着自己整理的数据一向仔细，应该只是小问题，很快能解决。她让季凡先去车上等，自己去去就回。
看着她往图书馆的方向跑去，程枫立刻抄近路抢先赶了过去。
在沫格到达前，他快速打开电脑，故意把几组原本正确的数据改错，制造出结果异常的假象，再装出一脸懊恼的样子。
林沫格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拉过椅子凑到屏幕前：“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
程枫却先皱了皱眉：“你身上有酒味。”
“现在先看问题，别管我喝没喝酒，你专业一点。”
程枫被她怼得笑了笑，指着运行结果：“你看，风险权重的计算结果明显偏差，和理论值对不上。”
满屏代码看得沫格头疼，这部分本就不是她擅长的。她问：“那我能做什么？”
“可能是你整理原始数据的时候，有填错、漏填的地方。”
沫格向来细心，心里虽有疑惑，还是打开数据表开始逐行核对。可数据量实在太大，她试探着说：“能不能明天再弄？”
“你很忙？”程枫说完，故意打了个喷嚏。
沫格连忙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装作委屈的样子，说上次从民宿回来就一直不舒服。
沫格心里顿时过意不去——他因自己生病，还带病赶项目，自己再推脱确实说不过去。
她拿起手机给季凡发消息，说这边要忙很久，让他先回去，改天再请他吃饭补偿。
车里的季凡看到消息，气得一掌拍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惊到了路过的人，引来一阵骂声。
沫格摘下围巾，专心坐在桌边核对数据，用红笔圈出可疑的地方。时间一点点过去，图书馆管理员过来提醒快要闭馆。
沫格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看向一旁脸色确实不太好的程枫，轻声说：“先回去休息吧。”
两人是最后离开图书馆的，馆内灯光逐一熄灭，只剩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刚才用眼太久，视线有些发花，沫格没看清路，差点撞到桌角。程枫伸手挡了一下，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对不起，我眼睛有点晕。”
程枫轻轻把她扶稳，怕她再摔倒，干脆扶着她的手肘，一路带出图书馆。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暖黄的光。
一出门，冷风迎面扑来。沫格下意识埋低头，刚准备下台阶，忽然看见地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以为是眼花，定睛一看，又抬头望向天空——细碎的雪花正轻轻落下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惊喜喊道：
“下雪了！”
其实程枫一出门就看见了，却没说，只想等她自己发现。这样她会更开心一些。
他一向如此。
“你喜欢雪？”他轻声问。
“嗯。”沫格抬眼看向他，冷风掠过眼眶，两人的眼睛水汪汪的。
“阿嚏——”
这次不是装的，程枫真的打了个喷嚏。
见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沫格小声嘟囔：“之前感冒算我的，那你穿这么少，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说完，她摘下自己的围巾。
程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看什么，低头。”
他乖乖低下头。沫格踮起脚，把围巾一圈圈绕在他脖子上，还认真打了个结，退后一步看了看：“我第一次给别人围围巾，好不好看都这样了。”
第一次给别人围围巾。
这句话让程枫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看他那副暗自得意的样子，沫格又心虚地补了句：“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感冒加重，耽误明天的项目。”
程枫心里默默叹气——她总是这样。人家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是给个甜枣，再补一巴掌。
“那你不冷么？”他发问。
“我有头发。”说完她把头发拢到前面打了个交叉。她头发长发量多，保暖效果真不比围巾差。
他被她的操作可爱到了，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安静聆听雪落下的声音。
程枫把沫格送到宿舍楼下。
一直坐在车里的季凡，看着两人并肩走来，又看见程枫脖子上系着沫格的围巾，心口堵得发闷。他推开车门，径直冲了出去。
“林沫格。”
季凡上前一步，恰好站在她与程枫之间，他侧过身对着程枫礼貌性的打了个招呼。程枫心中冷哼一声，客套的回应了他。
她站在两人中间，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他们之间来回打转。一边是笑意温和的季凡，一边是表情冷淡的程枫。她分明从两个人看似平和的互动里，嗅到了浓浓的火药味，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你再不回来，这蛋糕我可就吃光了，一口也不给你留。”季凡率先打破沉默，收回看向程枫的目光，转头对着沫格故作抱怨，语气里带着独有的亲昵。刻意加重两人之间的亲密感，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程枫的反应。
沫格没心思纠结蛋糕，只是担忧他这么晚还不回去，宿舍关门了，今晚是要打算睡车里么？
“本来就打算回家，”季凡轻笑一声，语气自然：“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刚好顺路，反正明天是周末。”
这话看似平常，却像一根针，轻轻戳在当下紧绷的氛围里。
“明天我还有事，先不回。”林沫格几乎脱口而出，话音落下的瞬间，下意识看向程枫。
一个小小的眼神，季凡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先上车，把蛋糕吃完吧。”
林沫格有些无措，目光再次与程枫交汇。程枫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皱了下，故作大方的点点头。
她跟程枫道了别，跟着季凡上了车。
程枫转身就走，背影绷得很紧。
林沫格，如果这是你想做的事，你就去吧。
车内暖气很足，林沫格脱下大衣，季凡打开精致的小蛋糕盒，连带着勺子一起轻轻递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头小口吃着蛋糕，心底五味杂陈。
恍惚间，眼前的画面与记忆重叠，曾经无数个这样的时刻，他也是这样守着她，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满眼都是温柔。那时候他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他满心欢喜地等她长大，总以为往后还有漫长的时光，能慢慢把这份喜欢说出口。
可现在，他们明明依旧亲近，依旧能这样并肩坐着，季凡却清楚，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心底的不甘与苦涩翻涌，他却尽数压下，脸上重新扬起温和的笑。
“以后每一年初雪，都一起吃蛋糕，可以么？”
他声音太轻，混着车内淡淡的背景音乐，几乎要被淹没。林沫格愣了愣，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想确认刚才那句低语是不是幻觉。
季凡却没再重复，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语气归于平常：“快吃吧，吃完早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