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之上,执掌乾坤的共有两位殿下。
大殿下莲襄主管天地秩序。
其风姿气度堪称三界典范,性格也最是温润端方,克己复礼,三界之中,无不以能与他相交为荣。
小殿下伏章则是主管三界刑罚。
其手段狠辣得让人都道他不该是天上的神君,分明是个活阎王。
偏偏这煞星生了副好皮囊,私底下成了个行事荒唐的风流种子,往往旧爱还在寻死觅活,他又不知搂着哪个新欢饮酒做乐去了。
九重天最荒唐的风月官司,十桩有九桩都是他的。
多少年下来,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各族长辈教训子孙辈时,也总要拿他来当反面典型,要是到了小辈谈婚论嫁的年纪更是如临大敌,赶紧早早相看定下亲事,生怕和伏章扯上了关系。
就拿最近这次和魔族小尊主的事情吧,两人之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闹得那是鸡飞狗跳,天地不宁,甚至还差点引发两族大战。
最后还是由大殿下亲自走了一趟魔界方才平息事端。
因此,三界众人每每谈及伏章,都忍不住感叹一声:「欠那么多情债,小心哪天走在路上被雷劈哟。」
对于这些议论,伏章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依旧今日招猫,明日逗狗。
走在回寝殿的路上,伏章看着沿途错落有致的瑶池琼阁,天穹之上万年不变的星辰,忍不住晃了晃酒壶轻叹:「无趣啊。」
真的是太无趣了。
说白了就是最近几百年,三界太平得连个像样的妖魔作乱都没有,剩下的那些鸡毛蒜皮小事也基本上报不到他这里来,所以自然闲得发慌。
悠哉游哉地走到自己的殿门前,伏章正准备抬脚进入,突然心念一转。
霎时间,天宫琼楼如水中倒影般漾开,转眼便化作了人间烟火。
人间正值七夕佳节。
西京城热闹繁华的长街两侧挂满了花灯,五彩斑斓,红彤彤的烛光照亮了整条街道,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卖花女的吴侬软语与货郎的吆喝此起彼伏,独属于红尘的气息纷至沓来。
伏章华服锦衣,手中持扇行走其中,活脱脱是个富贵闲散的世家公子。
比起终年清冷的天宫,还是人间热闹多了。
因为前段时间和魔族的事情,伏章被禁足白日,已经很久没出来透过气了,此刻摇着扇子左边瞧瞧,右边逛逛,看什么都新鲜。
伏章样貌气度不凡,在灯火的映照下越发好看,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提着兔儿灯的少女娇笑着从他身边路过,又忍不住驻足下来回头观望,随后却被同行的家人给拉走,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什么「大姑娘……不害臊……」之类的话语传来。
也有拿着糖葫芦的小童围着他嬉笑打闹一阵后又四散玩耍去了。
伏章素来张扬,对于这种种打量并不见怪。
路边有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贩,从伏章刚出现就已经盯上了他,眼见他快走到自己的摊位前,赶忙扯开嗓子拉客:「公子,公子可要首饰,我这摊子上花色样式可是整条街上最全的,送给心仪的姑娘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别说,这一嗓子还真管用。
伏章走到摊位前,接过小贩手中举着的金蝶簪,轻轻晃了晃。
金蝶轻颤,似要振翅欲飞。
虽然及不上天宫里的珍宝华美,胜在别致。
心仪的姑娘没有,不过焚莲殿里那个总替他收拾烂摊子的青鸾小仙官,一直任劳任怨,倒是该赏。
想到此处,伏章将簪子收起,抛了锭银子给小贩:「不用找了。」
「多谢公子,公子您慢走」,掂着手中分量明显的银子,小贩脸上笑开了花。
这支压箱底的银簪在摊上摆了小半年,不知多少姑娘看得眼热可惜囊中羞涩,今日可算遇着位阔绰的主儿,明天他就用这锭银子去张屠夫家割几斤上好的五花肉,再打一壶杏花酿,扯上几尺花布。
伏章来人间本就是一时兴起,逛够了便打算去看看妖族的朋友,谁知刚抬脚,一道身影就直直地撞了过来,他下意识将人捞住,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怀里一沉,那身影已经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
低头看去,便见一女子颤抖着伏在自己怀中。
女子发钗凌乱,衣不蔽体,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圆润的肩头上还有几道红色的勒痕。
察觉到伏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女子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眼中泪光盈盈似坠未坠:「公子,救救奴家。」
女子话音刚落,长街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彪形大汉粗暴地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走了过来,为首的刀疤脸满脸横肉,眼中凶光毕现,伸手就要拽人:「贱婢,还敢逃!」
只是刀疤脸还没碰触到女子,整个人已经被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几米开外。
伏章收扇,眼神凌厉:「恃强凌弱,可真无耻。」
那刀疤脸躺在地上痛苦呻吟,其余的打手则是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再敢上前。
正当此时,一个珠翠满头的中年妇人姗姗来迟,见此情形,忙笑吟吟地笑道:「这位公子且息怒,那丫头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卖身葬父的契书还在我怀里揣着呢。」
说着从怀中抖出一张泛黄的纸,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上面赫然按着个红指印。
周边围上来看热闹的人的顿时心下了然。
这西京是王都,虽然现在是太平盛世,可这卖身葬父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听闻妇人的话,女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伏章的脚下,声泪俱下:「求公子救救奴家,我与家父自奉州逃难而来,岂知父亲半路染病,无银钱下葬才迫不得已卖身葬父的,只是那妇人原说是买于大户人家作奴婢使唤,等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是那等卖肉之地。就算是死,我也断然不再回去的,求公子行行好。」
伏章最看不得美人垂泪,听完女子的哭诉扔了一锭金子给那妇人:「这些可够?」
围观的百姓齐齐倒抽一口凉气,那锭金子少说也有二十两,都够在西京城南买两进的宅院了。
这么大的手笔买一个贫苦人家的女子,哪来的败家玩意儿。
妇人眼睛毒,迎来送往这么多年自然看得出伏章不是什么普通人,有身手有钱财,硬碰硬他们根本没有胜算,更何况这锭金子于那女子的卖身钱足足三倍有余,她做生意只求财,当即笑着福了福身:「公子爽快,这丫头是您的了。」
说罢一挥手,带着打手转身走了。
卖珠钗的小贩也在看热闹的行列,见妇人走了,往地上啐了一口:「做这黑心买卖,早晚遭报应,肠穿肚烂都是轻的」,骂完,又顺便恭维了下自己的大财主:「这位公子一看面相就是个大善人,必定福泽深厚。」
周围人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虽说这人有点败家,但到底救了可怜人,是做了善事。
谁知他的话余音犹在,就见伏章手中的扇尖抬起了女子的下巴,端详片刻后道:「既已如此,美人今日可愿随我回府与我为妾?」
小贩的笑僵在脸上:「……」
方才还在欣赏伏章的视线也都瞬间微妙起来。
世风不古!
世风不古啊!
那女子样貌生得极美,身姿更是曼妙蛊人,原以为这华服公子是个手阔心善的人,没想到也是个见色起意的纨绔。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们也没闲钱去管别人,热闹看完便都散开了。
女子一张脸被调笑得通红,朝着伏章盈盈一拜:「公子大恩,只是我父亲的尸身如今还安置在城外破庙之中,我.....」
伏章折扇轻摇,笑得温柔体贴:「无妨,我可与美人一同前往,将令尊下葬再议其他。」
女子感激地点点头,引着伏章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青石板路渐渐化作羊肠小径,道旁枯树上停着几只乌鸦,血红的眼珠随着两人移动。
女子身形看着柔弱,脚程却不慢。
伏章则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手中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啪!」
一滴雨砸在了伏章的扇面上,伏章停下脚步开口说话:「那庙好生偏僻,我竟不知西京城外还有这样的地方。只是走了这么许久还没到,令尊的尸体恐怕早被城外的野狗给分食殆尽了吧。」
听到伏章的话,女子的身形顿住,而是转过身,一双黑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伏章,随后桀桀笑出声来。
她的面皮不再如刚才那般娇嫩动人,像是历经风吹日晒的墙皮,一张口,便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鲜艳嫩红的血肉出来。
女子撩开耳畔的青丝,声音柔媚:「公子,奴家现在可还漂亮?」
说话间,又一块皮肉脱落,露出森森白骨。
伏章煞有介事地摩挲着下巴,将那副腐烂的皮相上下打量:「自然还是极美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
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女子十指化作森森利爪,朝着伏章扑了过来:「既然如此,那公子大恩,奴家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侍奉左右。」
只是还未等她靠近伏章,一只手就已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女子还没来得及挣扎,赤色火焰自那手心蔓出,瞬间便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最后只剩下颗碧莹莹的妖丹静静地躺在了伏章的手心。
伏章指尖轻捻着那枚碧妖丹,笑道:「侍奉就免了,本君向来施恩不图报,不过既然姑娘盛情,这枚内丹,就权当你请我喝酒的酒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