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本该是烈日灼空的当口,东海却是被浓重的雾气笼罩着。
狂风呼啸,海浪翻涌。
数丈高的海浪裹挟着沙粒扑向海岸,将躲藏在巨石后面一众虾兵蟹将吓得够呛,嘴里开始不停地念叨着:「龙君保佑,龙君保佑,龙君保佑。」
青蟹将军扒拉着石头的缝隙,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腿瞬间更软了。
只见天穹之上,墨色的云团遮天蔽日,时不时地便会被百米长闪电撕裂,电光火石间,好似有什么妖物躲藏其中,在借机窥伺人间。
更可怕的是,那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海面逼近,仿佛天穹将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天地快要融为一体时,狂风骤止。
前一瞬还咆哮嘶吼的海浪骤然凝滞,飞溅的水珠悬在半空,连虾兵蟹将们的呼吸都停滞了。
天地之间死一般的寂静。
「将军你看。」
青蟹将军顺着手下指得方向看去,但见海水中央的位置突然塌陷下沉,转眼间便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漩涡中心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奔云霄而去。
只见那黑影头生二角,双目如同悬日,蜿蜒数百米的身体上覆盖满了坚硬的鳞片,其状似蛇非蛇,似龙非龙,周身弥漫着浓烈的邪气,尾巴轻轻一扫便掀起了百丈高的巨浪。
赫然是条修炼千年,即将渡劫化龙的黑蛟。
那黑蛟一出现,瞬间云翻雨覆,翻滚的阴云像是被撕开了缺口,云中交织着的雷电倾泻而下,携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犹如万千箭矢,一道,两道,无数道,密密麻麻地劈了下来,整片海域被雷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不知几遭雷阵下来,黑蛟已是遍体鳞伤,焦黑的皮肉触目惊心,闪避的动作再不似刚开始那般灵活。
「铮!」
一道清越的剑鸣划破长空,刹那间金光正盛,只见无数的金色符文从天而降化作锁链如天罗地网般缠缚在黑蛟周身,将其生生又压制回了海中。
海崖上,一人持剑而立。
随着他收剑的动作,霎时,云散雨歇,天光泄下。
青蟹将军带着属下赶忙上前行礼:「东海龙君座下巡海夜叉句陆,奉命前来协助殿下镇压妖蛟!。」
其他人也忙献起了殷勤:「殿下威武,殿下英勇,殿下天下无双。」
这些水族明面上是东海龙君派来协助伏章加固封印的,其实没什么通天本事,只是来凑数的,不过既然帮不上忙,就拍拍马屁好了,要是能讨得这位九重天上的神君喜欢,祖坟说什么都得冒冒青烟。
伏章对于礼数什么的并不在意,扬扬手表示自己知道了,便让他们继续蹲在后面守着,自己则是坐到了海崖边的青石上,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法阵中心。
法阵中心,那黑蛟仍旧在水下快速地游动,时不时地冲上来撞得封印金光四溅,丝毫不减刚才的凶性。
这种戏码,每年都要上演一次,也不知哪里来的执念。
伏章捧场观望了好一会儿才懒洋洋地开口提醒:「喂,别白费力气了,有本君在这里坐镇,你就是撞到明年也出不来。」
这话说得极其嚣张,甚至还带了点挑衅。
不过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谁让这妖蛟当年就是他给送进来的呢。
显然黑蛟并不打算给伏章面子,并没有搭理他。
见不被理会,伏章指尖一弹,一颗石子"咻"地划破空气,精准落入法阵中心:「喂,说话。」
石头入水,法阵骤然亮起,层层波纹如碎金般荡漾开来,又渐渐地归于平静。
再次被人无视,伏章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在这海底待了几百年还不老实,哪天闹不行,偏偏选今天。」
伏章说着自己都笑了:「七月七的好日子,总是我和你一起过,这算什么呀。不行,明年这无聊的差事还是让兄长来吧,反正我是不干了。」
暂时不能离开,伏章只能这么自说自话一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沉下。
守着他的虾兵蟹将们也没了之前拍马屁的精神气,此刻蔫蔫地靠在石头边上,没了神采,他们从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守在这里,现在只希望差事快点完成,好回到水中去。
在岸上久了,实在是难受。
恰在此时,一只羽色绚丽的青鸟飞来,浑身羽翼都缀着点点星辉,周身光华亮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鸟绕着伏章转了几圈后方才收起羽翼化作了个姿容艳丽的妙龄女子。
正是伏章座下神鸟青鸾。
她浅浅地朝着伏章行了一礼,开口说道:「殿下,陵玄仙君将下凡历劫,临行前特命我来请。」
青鸾话音未落,忽见一道寒光破空而来。
她本能地抬手一接,掌心顿时传来火灼之感,低头看去,一柄通体赤红,剑身缠绕着金色符文的剑,此刻正静静躺在自己手中。
而剑的主人已然没了影子。
只有伏章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小青鸾,你且先帮我盯着这里,我去去就回,等我。」
青鸾:「......」
还在坚守职责的句陆和他的手下们:「……」
不是。
你就这么随便地擅离职守了?
*
人间界的入口处,云蒸霞蔚,氤氲缭绕。
陵玄仙君一袭素衣负手而立,墨发以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发丝随风轻扬,更添几分出尘之态。
伏章踏云而来,站到陵玄的身侧,俯身往下界看了一眼,调侃道:「哟,这次是又要去多久啊,这天宫里没了你,以后我可是要寂寞死了。」
陵玄闻言蹙眉道:「你若是真觉得寂寞,就该收敛收敛性子,找个真心喜欢的人陪着,别整日朝三暮四,拈花惹草的没个定性。」
伏章不是听劝的人,可每次他见了的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劝说几句。
果然,他刚说完就见伏章晃了晃脑袋,满嘴谬论:「那怎么行,不多经历几段情缘,怎么能知道真心喜欢的是谁呢,你说对不对?」
类似的话,伏章都不知听过多少遍,耳朵都快起茧了。
几百年对着同一张脸,多无趣啊!
若是真的要让自己那样,他还不如一头扎进东海里和那黑蛟作伴去,打架都比这来得强。
陵玄闻言冷哼了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真心,你也配,当初观南下凡应劫,你也说是真心喜欢他,瞒着大殿下偷偷跟了去了人间,闹得惊天动地,如今倒好,连见面都要绕着道走,你居然还敢提真心,你的真心值几两钱?」
面对陵玄的质问,伏章打开手中折扇挡住了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笑眼,并不搭茬:「你再不走,误了时辰可不许怪我哦。」
反正他不急。
陵玄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来,掌心缓缓凝出一枚首尾相衔的双鱼佩。
他将玉佩递了过去:「这是观南昨日落在我那里的,你帮我转交一下吧。」
陵玄其实完全可以让仙侍送过去,或者施个传物诀直接送到观南手中,可他偏偏选择交给了伏章,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伏章却是连看都没看,随手就将玉佩揣进了袖中,干脆利落地应了声:「好。」
陵玄凝视他片刻,见他面色如常,答应得也很干脆,也不知是不是在装傻。
不过作为朋友他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和伏章相处这么多年,他最了解自己这个朋友,除非他自己愿意,不然没有人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
更别说是感情上面的事儿了。
将陵玄送走后,伏章折返东海,一直待到海中再没了任何动静后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途径红莲池,满池芙蕖开得正艳,好像是天边的晚霞坠入到了池中。
伏章弯腰准备折几枝把玩,余光一扫,忽见两个身着鹅黄纱衣的小仙娥捧着玉壶金盏而来。
合上折扇,伏章收起自己的浪荡相,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上前作揖:「两位姐姐走得这般急,不知是要往何处去?」
冷不防被人当初去路,小仙娥们柳眉一竖正要发作,待看清楚来人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是你啊,大殿下今晚有客人要招待,特让我二人去蓬莱仙山将这酒取来。」
听到蓬莱仙山,伏章手中折扇转了个圈,来了兴趣。
据他所知,在蓬莱的酒兄长向来都很宝贝,从当初埋下到现在,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取出来。
他以前嘴馋,跟兄长死皮赖脸地乞求了不知多少次,都没能喝上一口。
伏章在脑子里将三界中有头有脸,能和兄长攀上交情的神仙妖魔都过了一遍,却也没想出谁有这么大的面子。
他往小仙娥捧着的酒上轻瞟了一眼,好奇地问道:「我那兄长向来吝啬,今日竟然舍得把这酒拿出来招待,想必那客人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了。」
想到之前在殿门口的惊鸿一瞥,小仙娥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惊艳:「是挺好看的。」
闻言,伏章眼眉微挑,笑道:「那可有我好看」,说着,往前凑近了几分:「姐姐,你们可要仔细看清楚啊。」
小仙娥的目光落到伏章身上。
但见他一袭红衣,金冠乌发,身姿挺拔,仿佛天地灵气全都汇聚在一身,可以说这九重天上,若论容貌之盛,确实再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他比肩的神君了。
被他这么靠近,春日桃花立刻爬上了两个小仙娥的脸颊。
可等脸上热意稍退,理智再回归的时候,她们的身边哪里还有人在,低头看去,两人手中原本捧着的美酒也是不翼而飞了。
小仙娥四处张望,隐隐约约只看到远处一道快要消失的红色身影。
熟知伏章素日德行的两个小仙娥顿时反应过来,这小殿下一开始恐怕就是冲着她们手里的酒来的。
其他的什么问话都是幌子。
其中一个小仙娥脸被气得鼓鼓的,忍不住啐道:「小殿下总是这样,仗着自己好看就……」
仗着自己好看就竟干些缺德事。
说着说着,小仙娥自己先红了脸,声音也低了很多,谁让她们刚才也被小殿下给蛊惑了呢,美色误人。
不过,好就好在,这酒是他拿走的,大殿下知道了估计也不会责怪她们。
另外一个小仙娥还是有点气不过,使劲跺了下脚:「你说,一母同胞的兄弟,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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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