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宗的潮汕手打牛肉丸被下进不正宗的重庆火锅,阮清屿捞出来一颗放进油碟,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哪里都不对味。牛肉应该不是手打的,吃着硌牙,调料也十分怪异,一口咬下去,只有咸味,肉香不知是被辣味遮盖住亦或是如何,根本就和潮汕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着对面吃得正香的小孩,阮清屿一时语塞。如果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带她去潮汕吃一次正宗的潮汕牛肉丸,还有广东的甜水,这家火锅店的冰粉完全就是一碗明胶上放点劣质果酱,到底是怎么开在大学附近的?
店里冷气开的很足,蒸汽模糊了对面人的动作,江雪柠乖巧地吃饭,牛肉片在麻酱里滚一圈,被送进嘴中,尽管已经尽量小心,嘴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沾上了麻酱。阮清屿将纸巾盒推向她。
"喜欢吃肉?"
阮清屿下在锅里的两盘肉,江雪柠克制的吃了一大半,举着筷子不好意思再吃。可那眼神都被阮清屿看在眼里,她夹了一大盘放在江雪柠碗前"随便吃,不够可以再点,爱吃肉就多吃点。"或许是那盘热气腾腾的肉片太烫眼睛,江雪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轻声说"够吃"。
父母离婚前,家里很穷。江辉和陆文静初次为人父母,并没有意识到养育一个孩子,对于两个"月光族”来说,是需要对于财产分配做很大改变的。甚至在江雪柠出生后的几天内,陆文静才知道原来半夜还要给婴儿喂一次奶,每次都是江雪柠饿的哭半天才能将陆文静吵醒。
江雪柠的童年伴着父母的吵架声生长,幼儿园的小孩经常嘲笑她被江辉用一把剪刀剪的参差不齐的头发。两人在她五岁那年离婚后,她的处境更加尴尬,两边都不拿她当家人,先是后妈生了弟弟,强硬地将她赶到了陆文静家不容许回来,后来陆文静和她找的男人生了儿子,餐桌上就多了一盘她不能吃的荤菜。再后来又是在两个家庭间穿梭,像一个错误的存在…
眼泪无声滴在桌面上,溅成两朵破碎的烟花,她慌忙扯出纸巾偷偷吸走眼睛里的泪水,肩膀上忽然搭上一双手。阮清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背后,弯腰的时候长发从侧边滑落,逆着光注视着偷偷流泪的江雪柠。
"怎么了?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了吗?和我说说好不好?"
久居黑暗的人最怕突然到来的光亮,江雪柠的眼泪忽然就决堤了,长久以来的委屈混在珠链般的泪水中倾泻而出,她不知道她能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最后凝成一句
"谢谢你"
盘子中的肉由热转温,阮清屿借着催促她快吃,不太丝滑的转了话题。她坐在江雪柠身旁,安抚她。
看着口袋中的学生证,想到江雪枋过几天也要开学了,忍不住嘱咐道"入学的时候看清班牌,给你买的防晒霜,军训的时候记得涂,皮肤要不然就晒伤了,有什么问题要和我说,知道吗?"
记不清,两个人最终是怎么回的家,江雪柠只知道,名为“幸福”的信件,迟到十五年,终于送到了她的手中,而她,这一次会紧紧抓住再也不会松手。
开学的日子转眼就到,阮清屿起早送江雪柠去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和新生,公告栏上贴满名单,十六张表格将新生打乱。看着江雪柠进了校门,站在对应的号码牌后,一脸迷茫又期待的模样,阮清屿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当年,她也站在操场中央,一头黑发在脑后束成漂亮的马尾,怀里抱着录取通知书,满心欢喜地期待高中生活。
三年时光匆匆而过,如今再看一遍,心中难免感慨万千。转身在附近找了家面馆,点上一碗冷面,坐在店里慢慢吃着。
早上被兴奋裹满,早起给江雪柠做了一碗面,看着她吃完又陪她报到,直到小孩进了教学楼,才隐隐感到一些饿。
大一的课表已经发到了班级群里,阮清屿一边安排时间,一边慢悠悠吃着那碗带着冰碴的冷面。今天天气燥热,中午应该带小孩吃点清淡的。北方的夏天和南方完全不同,又干又热的,像是把人架在烧烤架上,天气晴朗的时候,太阳能把人的皮肤晒起泡。
余光忽然瞥见一双三分熟悉的棕色眼睛,阮清屿微微抬眸,那是两张和江雪柠两分像的脸。
进店的一家三口,男人看起来四十左右的样子,小麦色的臂弯中挽着身旁女人的手,身后跟着一个**岁的男孩。女人明显比身旁的男人小好几岁,眉眼间流露着风骚,身上的衣服也是高仿。
男人坐下的一瞬间,灯光下的眼睛像极了江雪柠,抬眼呼叫服务员时,那般粗俗的样子让阮清屿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
或许是盯的过于专注了,那个胖胖的男孩抬头瞄了她一眼。
"恶心……"
她收回视线,暗骂一句。草履虫都能猜出来,这一定是江雪柠那个家暴爹组建的新家庭。
本来大好的心情被这么一搅,阮清屿也没心情排课表了,喝了两口冷面汤,放下筷子交钱出门。
她总觉得今天不会安宁,在学校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一块蓝莓小蛋糕给小孩,算着时间也快到了放学的时候,转身往回走准备接江雪柠去吃烤鱼。
小孩放在她包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界面上显示的来电名称"爸"让她眉心一跳,电话被接起的一瞬间,粗俗的嗓音冲击着阮清屿的耳膜
"小兔崽子,你他妈还真敢一个月不回来,老子他妈给你脸了是吧!”
粗俗到不堪入耳的话从听筒中传来,阮清屿几乎是瞬间就黑了脸,她没等男人骂完,强压着火气回了一句
"你打错人了。"
不等男人反应,阮清屿的手指几乎是戳进屏幕挂断了电话,顺手拉进黑名单扔进包里,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今天怎么被这家人阴魂不散的缠上了?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一片乌云遮住了阳光,阮清屿阴着脸往学校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烦燥的拢到耳后。其实阮清屿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为什么那一瞬间,怒火会席卷她的全身,让她一句话都不想听下去,干脆利落的挂断拉黑。
或许只有时间会给她答案,那是一颗掉进污泥中的宝石,她好不容易才捞出来,当然会对任何试图靠近宝石的泥巴动怒。
她想拉江雪柠出来,就必须面对不可避免的藕断丝连。
吵闹的声音从教学楼传来,朝气蓬勃的少年气吹开了乌云。江雪柠抱着书,一脸笑意地走向她。这么耀眼的宝石,不可以烂在污泥里。
“走吧,带你去吃荔枝烤鱼”
她手指轻轻抚上江雪柠的脸,好软好嫩,顺手捏了捏,抬起手臂展示手中的包装袋,笑盈盈的开口:
“买了一盒蓝莓小蛋糕,猜你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