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飞驰在前往医院的路上。
回顾整个从答应陪同到上车的过程,林若阳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巨型SUV对她敞开柔软的“腹部”。
林若阳坐在谢逸欢的对面。
她半阖住眼睛,脸庞呈现出不健康的红晕,湿润的目光透过眼皮搭在林若阳的身上。
像深草丛中的雨露 ,潮湿大半片的身体。
一旁的助理拿出碘伏和消毒棉替谢逸欢做一个初步的处理。
痛苦拉扯她的眉头,让两道弯月一样的眉毛拧在一起。
林若阳注意到她脸上渗出的汗珠,“给她擦擦脸吧。”
“她腾不开手。”谢逸欢虚弱地说道。
助理一只手拿碘伏,一只手用镊子夹消毒棉球,正小心地覆盖在她的伤口处。
抬起眼来,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林若阳抽出几张面纸。
助理连忙偏过目光,可嘴角却没忍住勾起一个向上的弧线,老板的心思她当然懂,借口自己腾不开手,为她俩创造点互动的契机。
面纸擦在脸上,目光当然避免不了对上。
没想到林若阳一拐弯,都不带打盹地,直接把纸塞向谢逸欢另外一只手里,“你可以自己擦。”
助理:“……”
谢逸欢:“……谢谢你了。”
“顺手的事情。”林若阳回答得很商务。
正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她一顿住,眼神紧紧抓住谢逸欢旁边的助理,虽然对方今天穿着偏休闲,可林若阳还是觉得她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眼神眯了眯,她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缓缓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比如某场晚会上。
她好像是给自己送毯子的那个人。
林若阳差点跳起来撞到车顶,“我记得你,之前的慈善晚会你给我送了毯子,你不是章程民的人吗?”
说到章程民,这个害自己被软封杀的老登,林若阳就气得鼻子哼气。
“你跟章程民认识吗?”她冲谢逸欢问道。
这个问题是她愤怒决堤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都认识。”
“那你跟他关系一定不错了。”林若阳偏过头。
谢逸欢露出一个不解的眼神。
干脆一次性说清楚好了!
林若阳指向助理艾晴,“那天晚上的慈善晚会不是橙子娱乐举办的吗?当时晚会统一发放毯子,章程民说是主办方的安排。”
“毯子没有统一发放,也不是主办方的安排的。”谢逸欢直起背解释。
车子一路狂奔,她们离医院越来越近。
村里的路没多少红灯,他们几乎一路同行。
艾晴转向前方,拿出电话提前联系医院。
谢逸欢靠过来,两人的距离突然缩近,灼热的呼吸浇在林若阳的脸上,她的目光也一样滚烫,眼神落在林若阳的身上,重得她几乎承受不起。
“艾晴从没跟章程民说过一句话,毯子是我让她拿的,不是统一发放,专程只给你一个人。”
车子平稳停下。
艾晴迅速拉开车门,扶住谢逸欢一同下来。
只留林若阳一个人被落在车里,她还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稍稍低下头,发现白T不知在什么时候染上了另外一个人的血。
那个人,正是谢逸欢。
她迅速抬脸,下车跟了过去,她还没问为什么。
为什么专门给她送毯子。
–
酒精棉擦上胳膊,组织液往外扩了一圈。
旁边的医生忍不住开腔,“你这胳膊是不打算要了吧?被铁锈刮伤得赶紧打破伤风,耽误久了得截肢。”
谢逸欢的表情恹恹,苍白的脸蛋上已完全褪去红晕,汗水把她的刘海打湿,只剩一双黝黑而空洞的眼睛,盯向对她说话的医生。
“我知道。”她低声应,“很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还不赶紧来!”
她忽然抬头望向自己。
一直置身事外的林若阳猝不及防对上她的视线,这感觉像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拽下池水里面,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先被池水淹过头顶。
谢逸欢忽然咧开嘴笑,疼痛消耗她的生命力,仅有嘴唇那一抹红点缀她惨白的皮肤。
“谢谢你愿意陪我。”
本意打算追问下去,可话到嘴边又问不出口,她性子向来直爽,被人搅得不上不下倒是生平头一回。
“你刚刚的歌唱得很好听,能再给我唱一遍吗?”谢逸欢巴巴地问道。
嗯……
林若阳的确认为自己歌唱得不错。
哪怕张琳琳形容她的歌声只是比跑调好一点。
但在林若阳眼里,那也只是张琳琳没品。
可惜了,她缺乏一对聆听美的耳朵。
因此当谢逸欢夸赞她歌唱得不错,林若阳难得萌生出一种知己难寻的感慨。
“我当然愿意!”她很愿意用自己的歌声为谢逸欢驱散疼痛带来的阴霾,“细雨带风淋湿黄昏的街道……”
没带一点铺垫,她直接开嗓。
拥挤的医务室内回荡林若阳的清唱。
作为一个典型的i人,艾晴只能说佩服林若阳的勇气。
在没有灯光,没有背景音的前提下,她依然能做到想唱就唱,还唱得格外响亮,这没点抗压能力,没人能做到像她那么泰然自若。
活该她话题不断。
艾晴的眼里只有钦佩。
然而此刻的医务室却格外诡异。
着急上火的医生、对自己伤情无动于衷的病人,还有放声歌唱的陪同者。
如果不是门外挂着外科的牌子,这里看起来更像是疯人院。
大家的状态都十分癫狂。
–
距离晚会开场还有半个小时。
林若阳匆忙赶回,作为压轴登场她的时间还算充足,不用那么慌张。
换上抹胸贴身长裙,登着纤细高跟鞋,林若阳华服素颜穿行在忙碌的后台当中,她跟里面绝大多数的表演者都格格不入,矜贵自傲,仿佛一只行走的花孔雀。
回程的路上,林若阳和谢逸欢聊得整体还算愉快。
只能谈得上整体。
因为谢逸欢给她的感觉不够真诚。
在车上,她问谢逸欢为什么会想到资助本村。
全国贫穷落后的村落很多,他们的村子不算突出。
甚至连新闻报纸都没登上过。
谢逸欢没回答,反而揣测,“你是不是很不喜欢你们村子?我都没看你回去过几次。“
从接触到现在,她给林若阳的感受是不健康、不正确,还有极度不安的。
即使对方的语气温和。
沾血的蓝色棉群和乖巧的她搭配成一幅诡谲的画。
林若阳觉得自己仿佛是曝光在她眼皮底下的小兽,而谢逸欢的眼神却藏在草丛的深色中。
她一直都在打量、观察自己。
“小时候家里穷,村里的人都看不起我们家。”林若阳如实回答。
谢逸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一阵儿,林若阳转过头去看窗外。
景色快速晃过。
“喏——”她低低唤了一声。
林若阳不确定谢逸欢是否在呼唤自己,但还是下意识转过头来,斜阳照进车内,橘色的光沉淀在她的脸上,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块榛子巧克力,送到林若阳的面前。
“吃块巧克力心情会好一点。”
女孩露出甜甜的笑,衣服上的血色在夕阳光中淡了不少。
“我没说过自己心情不好。”
“我是在安慰过去的林若阳。”她的眼神褪去令人不适的打量,目光全是赤诚。
犹豫了会儿,林若阳还是选择伸手接过。
榛子巧克力的滋味香甜。
这块巧克力迟到了很久,但她还是感谢谢逸欢分享的这份甜蜜。
人和人之间能成为朋友是种缘分。
林若阳想也许她和谢逸欢没有这个成为朋友的缘分,但她愿意尝试去相信对方是个好人。
镜子里的妆容逐渐完成。
林若阳放下定妆散粉,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前面舞台的歌声笑声热闹成一片,她打开手机音乐软件,小声地窝在化妆桌前练习。
这是张朝先冲进后台首先看到的场景。
林若阳的脸埋在肘弯里面,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歌曲的背景音淡淡响起。
她的脸上因为突如其来奔波所带来的疲惫还未消去。
张朝先一时哑然,不知该怎么跟林若阳开口。
然而拖得越久,对她的伤害就越大。
不如现在跟她直接讲,起码早死早超生。
抱着这样的信念,张朝先来到林若阳的面前。
美丽优雅的女子直起单薄的背,问他有什么事。
张朝先重重叹了口气,踌躇再三,还是选择如实回答:“若阳,你不用准备了。”
“为什么?”林若阳不解。
他错开她迫切的眼神,喉头滚动,自己都认为要开口的答案过于残忍,“你的节目被取消了。”
“为什么?取消总该有个理由吧。”
“没有理由。”
“不,谁提出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林若阳愤愤不平。
张朝先这回直接回答:“是谢逸欢。”
“她从医院回来以后,找到村长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求取消你的表演节目。”
后面张朝先讲了什么,林若阳没听清楚,她只看到他的嘴巴对着自己一张一合,世界一片颓然。
对上镜子里的自己,林若阳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蓄满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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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