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亮林若阳就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她艰难地翻个身，扯过被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在晨曦从窗帘照进来的光亮中，嘤咛几句，接着全身屈起，双腿跪折，深深叹出一口浊气。
困阿——
但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每当它歇息一阵儿，林若阳刚要放松，下一秒乒乒乓乓的声音又在继续，她的心仿佛被一只大手骤然捏紧。
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人在农村。
她从床上爬起，三魂没了七魄一样坐在原地，眼眶酸涩而疲惫，林若阳眯起眼，啊地一声打了个哈欠。
半个月了，看来自己还没熟悉农村生活的作息。
“你不爱我我就杀你了！你爱我我就痛苦地杀了你！”
“我就非被你杀了不可吗？”
好耳熟的对话……
她竖起耳朵更仔细听。
“因为想你，所以我整晚整晚都睡不了觉，因为一闭上眼，我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你的身影。”
“你失眠可别赖我啊。”
……
网剧里的台词。
林若阳揉了把脸，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接着趿拉上凉拖鞋，推门朝后院走去。
长条的丝瓜垂挂在藤架下，爬墙虎占据正面水泥灰的墙面，形成一片天然的氧吧，小菜坛中辣椒、西红柿已经初具形状。
她扯下一个番茄，舀起一瓢水，淋漓的水珠从果皮表面弹跳四溢，一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夹杂些许果酸在唇齿间弥漫。
她一边吃着，一边拿眼睛搜寻奶奶的身影。
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洗衣服，冰凉的井水浸透她的指间。
林若阳不少衣服价格昂贵，不能机洗，就算手洗也得小心注意。
老人洗得专注且近乎虔诚，佝偻的腰背隔了好久才艰难地缓缓竖起。
林若阳叹了口气，找来张椅子放在林翠萍后面，“奶奶，你坐着吧。”
“坐着洗腰更难受，你拿去坐。”
重复多年的话语，如今再听起来，她心里头莫名感受到一阵烦躁。
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林若阳尽量不让自己注意林翠萍泡在水里的手，她搬来椅子躲在阴凉地里。
只是坐得不舒服，番茄吃到一半没胃口，那双苍老的手在脑海里面不停闪回，她长叹一口气，把剩下的半个番茄丢进垃圾桶里。
“大明星是赚了几个亿，那么糟蹋粮食？”林翠萍眼神斜睨过来，揶揄道。
林若阳故意不搭理她。
“又哪句话惹你不开心了？”
她从椅子上起身，走来夺过林翠萍手里的衣服，带着情绪搓了两下衣领。
贵如千金的衣服质量却比纸薄，林若阳刚使点劲儿，衣服一下撕开一个大口子。
豁大的缺口像咧开的嘴，林翠萍激动得差点要原地起跳，她劈手抢回林若阳手里的衣服，忍不住提高音量——
“一大早你哪根筋没搭对，番茄吃了一半就丢掉，衣服现在又被你洗坏了。林若阳你是赚了多少钱啊？别兜里刚又点存款，就忘记自己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林翠萍说得越多，林若阳就听得越委屈，她逼林翠萍坐在椅子上，可老太太犟得像根拧不动的螺丝，手里还死死抓着衣服，脸偏向一边，分明是不肯配合。
“我自己的衣服我自己会洗，谁要你逞能了！”
“这就是你洗的衣服！”
那咧开的口子仿佛在嘲笑林若阳的自不量力。
她置气把衣服丢进垃圾桶里，跟着口不择言，“我糟蹋钱也比你糟蹋自己的身体强！多大年纪了，你就非得让我操心吗？家里又不是没有洗衣机，你干嘛一定要手洗，不能机洗的你丢给我洗不就完了吗？为什么非要自己洗？你知不知道你腰不好，你知不知道自己有痛风，你就算要碰水也戴个手套不行吗？”
“退一万步来讲，我糟蹋东西糟蹋钱怎么啦？起码我爱惜自己的身体，我要有痛风有腰疼的毛病，我可不会让自己直接碰凉水！我可不会一天到晚地洗衣服！”
吼完以后，林若阳感觉自己没法在家里继续呆下去，原来宽阔的院墙一下逼仄起来，她抛下林翠萍转身就往外跑。
眼前的景物经过几轮变换，林若阳才停下脚步，她对着眼前的陌生的水泥路面发愣，刚才光顾着生气去了，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
手在身上摸索一把，比冲动更可怕的魔鬼是愤怒，她几乎赤条条的一个人，手机没带，电子手表也没带。
就算靠自己摸索回去，起码也得两个小时走起。
望着头顶比火炉还烧得旺盛的太阳，林若阳只感到心有戚戚。
下次跟林翠萍吵架之前得翻一下天气预报。
如果是个大太阳天，那她得提前准备好太阳伞、遮阳帽，还有防晒面罩，和五个PA加号的防晒喷雾。
要么白，要么死，总之坚决不能黑！
十六岁出门打工，十年光景却足以让整个村庄改头换面。
陌生到让自己成为外乡人。
这个认知让林若阳的心情稍微好一点。
听说全村的路是某个慈善家出资修建的，这破山破水破地方，还能吸引来不缺钱的冤大头。
林若阳对本村没有感情，穷不是这个地方的根本问题。
嫌平爱富、捧高踩低……林若阳穷得足够久了，村里村外她都是一样的穷，但大城市的冷眼起码没有针扎进肉里的疼。
掐断任何一点陷入回忆的苗头，她抬头直视太阳，逼自己把泪憋回眼眶。
阳光可真刺眼呀，自己的人生也要像太阳一样。
抬脚往前走，林若阳打算自己摸索回去，一样的地方再怎么改头换面她也能认得出来。
没走几步路，身后传来喇叭刺耳的鸣笛声。
她扭过头去看，一辆SUV如巨型爬行兽穿行在狭窄的水泥路面，深色贴膜封住车内的情景。
车子走得缓慢而不耐，林若阳被挤到旁边的泥地小路，茂盛的草叶扎着她的小腿，刺挠一般的痒，她盯着冰冷的车身，“如果杀人不犯法，也许它会直接从我身上碾过去。”
林若阳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巨型怪兽越过她后，甩下尾气便一跃而去。
摸索快一个小时，林若阳总算走回村子口。
村里面比自己回来当天还热闹，不少人嘴里聊着什么，还用手比划着，一年到头不出现的年轻小伙着装齐整，在这落后的村落倒是稀奇。
“林若阳！”有人从背后大声喊她。
她转过头，一个长相清秀的小伙冲她挥手微笑。
由于工作性质的特殊，林若阳日常只跟帅哥美女打交道，好看的面孔千篇一律，丑陋的脸庞却能千奇百怪。
这也因此，林若阳对眼前小伙的反应很平淡。
气质清爽，素颜不错，在男性里面算个中上等吧。
她在心里默默打分。
小伙跑到她面前，露出整洁的牙齿，“你忘了我吗？”
“我应该记得你吗？”如果不是找茬，就是他脑子冒泡，林若阳十六岁就外出博生活，十年时间村里好多老人都不记得她，怎么要求她能记住村里的人。
“我是你张奶的孙子啊！”
“哦！”林若阳有印象，“就是小时候很胖，嘴巴还很臭，结果被我咬了一口的，还恶人先告状的你呀！”
“……”
“你叫什么来着？”
“张朝先”。
反正都是搭话，林若阳问道：“今天村子里怎么回事，那么热闹？”
“之前一直资助村子里的慈善家今天过来，准备在村里小住几天，很多外出打工的小伙子都特意请假赶在今天回来。”
“为什么？”
“因为对方有钱呗！”他面露不屑，又冲林若阳小声说道：“我挺看不起这些人的。”
“哦，你喜欢穷的。”
“不是。”他表情扭曲了会儿，“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相爱经济、外表不重要，重要的是知根知底。”
说到后面，他愈发扭捏。
林若阳哦了声。
张朝先眼睛发亮，“若阳，你懂我？！”
“不懂。”林若阳摇头，“我既有钱又有颜，无法体会你形容的爱情。”
张朝先：“……”
她只是客套地应话而已。
张朝先的情商怎么比自己还低。
寒暄完后，林若阳径直回家。
日头已是高照，家里静悄悄的。
估计林翠萍一并去凑热闹。
林若阳悄悄松了口气，看了眼时钟，指针已指向十一点整，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她只吃了半个番茄，之前在外面提一口气胃还不觉得空，现在回到家中一放松，林若阳只感到自己整个人饿得头晕眼花。
米粥的香味从厨房溢出，她循着味道一路走，来到厨房门口，切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这声音给她前进的脚步按下刹车键。
林若阳卡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帮我洗菜啊！不是心疼我手不能碰冷水吗？现在要你洗菜就不过来啦？！”
门内响起林翠萍的呼唤。
还是一样熟悉的骂骂咧咧。
林若阳抬脚朝里走去，“你真的很吵诶！”
没人再提早上的事情。
厨房内祖孙两人默契地忙碌着，米粥的香味打了个底，随后各类菜缓缓端上桌。
热气氤氲，窗角的牵牛花也循着香味悄悄探出了头。
单机好痛苦，求留言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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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