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我该说你什么好?”

“你这狗脾气,出道那么多年,也吃过不少亏,怎么一次记性都没长?”

休息室内,助理屏住呼吸,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观察一旁正剑拔弩张的两人。

也是林若阳时运不振,矜矜业业经营自己的工作十年,好不容易走红却被一个跟自己长相相似的新人,用半年不到的时间就抢走属于自己全部的关注度。

是个人,也会心态失衡。

林若阳后背挺直,立起下巴,“黑红比不红强,谢逸欢总该体会一把我的心情。”

“我说的不是谢逸欢。”张琳琳压低声音,侧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门是锁好的,才转过身,凑到林若阳的耳边,“我说的是橙子娱乐的章程民。”

说出最后三个字,张琳琳几乎是要把牙齿咬碎。

她苦心经营跟章程民的关系长达半年,眼看各种关节就要打通,她旗下的几个艺人即将要跟橙子娱乐达成长期的合作关系。

没想到棋差一着,在林若阳身上翻了跟头。

如果不是靠林若阳那张俏丽的小脸赚钱,张琳琳已经把巴掌呼在她的脸上了。

“我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娱乐圈不比其他地方,就是有些人仗着手里的权利昏了头,你只是被揩油,又不是被潜/规则,稍微忍一下不行吗?工作不是讲道理的地方。”

“那是讲什么的?”林若阳不服气。

“先讲权,再讲钱,最后讲能力,但你知道——”张琳琳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不缺有能力的人。你和我只是大浪淘沙的一粒沙子,随时都能被人取代。”

镜子里张琳琳猩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像庙宇中的神祇,说出不容置喙的话。

最后她抛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

便转身离去。

林若阳绷直的身体仿佛被海浪席卷的沙滩,堆积起来的沙堡被浪花一击即散。

*

盛夏五月,天气晴朗,白铜水一样的阳光泼在地上。

灰朴朴的大巴车停在村落的门口,停留不到一分钟便立刻发动,带起遮天蔽日的灰尘。

老得掉牙的奶奶们聚在一起磨时间,像猫打盹一般偶尔动弹一下。

她们的目光从大巴车上移开。

每天的八点五十分,唯一一辆从镇上直达村落的大巴车总会准时报道,这和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构成她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奶奶们不为所动。

当灰尘散去,迷蒙的视线中缓缓出现一个清瘦的身影,细长的胳膊还拖着一个有半人高的行李箱。

混浊的眼睛朝前探去,她们的视线像蜘蛛丝,紧紧粘在眼前人的身上,恨不能将她活活扒开,从四肢残骸拼凑出她是哪方人士。

在这个老旧、贫穷得要被人遗忘的村子里,突然来了个年轻人,实在是太阳底下的新鲜事。

年轻人穿着红色T恤和简单的牛仔短裤,高高扎起的马尾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晃荡,她像撕开皮的水蜜桃,在逐渐热起来的夏天清凉所有人的眼睛。

真是又鲜活又漂亮。

这是从村子里出去的女儿,还是被村里小伙骗回做老婆的傻姑娘。

老人们按捺不住好奇,喊住正往前走的女孩,“你找谁啊?”

“我是林翠萍的孙女,最近休假回来看奶奶。”来人做自我介绍,省略掉自己的姓名。

“林翠萍?”有些人犯迷糊,眨巴着眼睛瘪着嘴没反应过来。

比较年轻的几个立刻想起是谁来,“就是住得离东村近,跟我们村子里不太往来的那户人家啊。”

“谁呀?”还是没想起来,继续追问。

“嗐!”她拿眼睛斜睨年轻女孩,刻意压低音量,但该表达的意思还是能一字不落落在别人耳里,“就是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全没了,自己一个人把唯一的孙女拉扯长大,一点亏都不肯吃的林翠萍。”

“哦——”原来迷糊的人纷纷了然,“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坏的很,一根葱都能追我半里地跟我掰扯,说话的唾沫哟满天飞,邻里之间计较成那样,也活该没人帮她。”

“她孙女也不是个善的,我外孙小时候跟她玩,小孩子嘛说话没轻没重,她一个不开心就张嘴咬他。还没豆芽大的女娃娃,生气起来跟疯子一样。听说她学习也不好,连个高中都考不上,啧啧啧,我看这辈子也废了。说是在外面打拼,估计也闯不出什么名堂。”

“所以说可怜人有可恨处,她们这样都是活该。”

“对了,林翠萍的孙女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姜……姜婷。”

议论半天,几个人这才想起被她们遗忘在旁边的年轻人。

原本刻薄的面孔立刻换上新的笑脸,“婷婷啊,这次回来看奶奶的吧?你要好好孝顺你奶奶,她一个人带大你不容易。”

“是啊是啊,赚到钱是要好好对奶奶的。”

有些人甚至亲昵地拉起她的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肯定都忘了,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忘了小时候你咬下我外孙的一块肉来了吗?女孩子别那么凶,不然以后没人要的。”

干燥的掌心像镣铐锁住她的自由,女孩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接着从束缚中夺回自己的手。

她扯了扯嘴角,“孃孃们,奶奶们,我现在不叫姜婷了——”

“我叫林若阳。”

几个人听了她的话像苍蝇嗅到腐肉,七嘴八舌立刻炸开了锅。

“哎呀,你原来的名字挺好的,改什么呀!”

“真不像话!哪有人跟自己奶奶姓的,对得起父母吗?”

林若阳懒得很她们掰扯,如果不是因为东村没有大巴车的站点,她根本不可能回到这里。

眯起眼睛,抬脚踢了踢旁边,赶走不时飞上来的小黑虫,林若阳说道:“我得回去看奶奶。”

拖起行李箱,朝前走了几步,脚步忽然顿住,接着她转过身来,目光定在其中一个人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奶奶,您那外孙一直都欠教育,大人不肯教,只能同龄人来了。”

林若阳记性不坏,小时候的事情多少记得。

那个老女人的外孙,长得像土豆和青蛙的杂交体,丑就算了,嘴巴还贱,指着林若阳骂她扫把星,克死了自己的父母和弟弟。

咬下一块肉下来已经够轻的。

现在还有脸在她面前旧事重提,看她不气死那老太婆!

等年轻女孩的身影在面前逐渐消失,安静许久的人群再度爆/发第二轮热烈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对林若阳的讨伐上。

首当其冲是被她点名阴阳的村婆,“这个女娃子真废了,以后谁敢娶她做老婆。听说在外面学人家拍戏当明星,折腾了一圈还是红不起来,剧组不是乱得很吗?估计她现在一身的病!也都是她奶奶没教好,这种孩子就是欠打,她奶奶惯她惯到没边,这是废了!”

“可不是嘛!”另外一人接话,“她不管人前人后,从不开口喊奶奶的。”

几人啧嘴,为林若阳的没教养而连连摇头。

*

“老美女!”

推开前院的门,林若阳也顾不得形象,一脚把行李箱踢进院子里,轮滑转几个圈,砰的一声,行李箱重重摔到在地上。

她就势坐在行李箱上,手掌朝后撑住身体,扯着嗓子大声喊:“我要渴死啦!渴死啦!老美女的孙女小美女要被渴死啦!”

在她持续不断的哀嚎中,终于请动了屋里的人。

半开的粉莲顶在布鞋边缘,洗得发白的袜子隐约透着洗衣粉的味道,裤脚扫过袜面,一摇一摆。

那人步伐极快,跨步也大,三两下就从房间来到前院。

瓷杯里的水温热不烫嘴,林若阳接过水,连同那人的絮叨一同接了过来。

“狗崽子,回来也不提前打一声招呼,不是在外面发财的吗?怎么舍得现在回来看我,是不是被老板开除了?”

说话这人正是村口聊八股婆子们嘴里,不会教育孩子的林翠萍。

林若阳叹了口气,“算也不算吧。”

“什么意思?”林翠萍被孙女搞糊涂了。

“就是我被放逐了。”自从休息室那天的沟通结束,林若阳连续好几天的日程表是一片空白。

张琳琳后面直言,她得罪的人太多,对方来头又太大,现在她已经被软封杀。

刚开始几天,林若阳睡到昏天地暗,狠狠补了这段时间连轴转而缺少的觉。

等睡到不能再睡,她就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响的全是张琳琳的话。

也就是说,自己以后想翻身比登天还难。

她切换微博小号,找到唯一的关注对象,尝试点开微博的留言板,却被提示该用户违反相关规定,已经禁止评论和关注。

社媒广场上和她有关的话题,多半都集中在各类社交媒体都无法关注的问题上。

什么说法都有,但半点没跟真相沾边。

她不想继续现状,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改变。

迷茫的时候翻相册,找到自己和奶奶的合影。

虽然已经二十六岁了,但受委屈的时候,林若阳第一反应还是回家找奶奶。

家人是她最可靠的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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