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两岁上,还会蹦字。
饿了,扯她娘的衣角,嘴里含混一个 "饿"。汤端上来烫嘴,她吸一口气,发出一点细响。娘问她疼么,她摇头。字不多,满打满算三五个,一天用不上两回。
字是哪一日起收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先是因为那个挨打的年轻妇人。那妇人白日里掉过泪,秦姑姑从廊下过,斜眼扫了她一眼。后来有一回,那妇人替自己辩了一句,说不是她偷的勺。就一句。秦姑姑把她叫到屋里,竹尺照着手背抽了三下。出来的时候,那妇人的手背肿得发亮,她端碗的手指蜷着,端不住,汤洒在裤腿上也不敢擦。
她蹲在不远处,端着自己那碗饭,看着这一切。她看见那妇人辩白的时候嘴很快,眼睛很直,以为说得清。她说了,所以她挨了打。
她那时候还小,说不清自己看懂了什么。她只是从那一日起,白日里再有人骂她孽种、灾星,她不接话。接话,就会被人看见。被人看见,竹尺就会落下来。
夜里她娘摇她,说一句明日冷,多穿一件。她听着,点点头。再后来,连这点头也省了。她娘说什么,她就睁着眼看她娘,像听着,又像没听。
她娘先当她病了。
白日里没人,郑氏把她拉到跟前,掰开她的嘴看,又摸她的额头,不热。郑氏低声 "嗳" 了一声,等她应。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郑氏又 "嗳" 一声,声音放得更软。她看着她娘,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还没长齐的牙,笑了一下。
那笑是傻的。
井台边有个洗衣的老妇人,旁人叫她糊涂婶。糊涂婶是真的糊涂了。洗着洗着,棒槌悬在半空,人盯着井台边的青苔发呆,半晌不落。有人叫她,她要过好一阵才慢慢转头,像梦里被叫醒。她的嘴角常年挂着一线口水,自己不知道。她舀水浇衣裳,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淌了一脚面,她也不知道。
她蹲在旁边,看糊涂婶看了很久。
她学糊涂婶。把眼珠定在一个地方,不跟着人转。把嘴微微张着,让一点口水自然地挂在嘴角。捶衣裳捶着捶着,棒槌举在半空,人直勾勾看石板缝里的青苔,像那青苔上开了花。有人从她跟前过,脚踢到她的脚,她要过好一阵,才慢慢转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她做这些的时候,井台边没什么人看她。妇人各搓各的衣裳,棒槌声、水声、木盆磕碰声,把别的声响都盖住了。
先是麻娘觉出不对。麻娘搓着衣裳,斜眼睨了她半日,跟旁边的妇人咬耳朵。
"这小的,这几日怎么不吭气了。"
"吭什么气,她本来也不吭。"
"前日还蹦过一个饿字。"
旁边那妇人朝她这边努了努嘴。她正蹲在那里,棒槌举在半空,眼睛直勾勾看青苔。那妇人看了两眼,嗤地笑一声。
"怕是傻了。"
"傻了好。傻了不惹事。"
"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能不傻么。"
她们说话不避她。好像她真是一段木桩,一块青苔。她蹲在那里,棒槌慢慢落下去,砸在湿衣裳上。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滴到她手背上。她没擦。
崔嫂是爱看热闹的。这日午时开饭,崔嫂端着碗凑过来,蹲在她跟前,从自己碗里掰了小半块饼,举到她眼前晃了晃。
"吃不吃。"
她抬起头,直勾勾看那饼。她咽了一口唾沫,嘴角的口水又淌下来一线。她慢慢伸出两只手,把饼捧住,捧在手心,咧开嘴笑。笑的时候,口水滴在饼上。
崔嫂啧了一声,摇头站起来。
"真傻。"
崔嫂端着碗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看见她捧着饼还在笑,便又折返回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认得我不。"
她慢慢摇头。
"真不认得。"
她又摇头,笑得更开。崔嫂这回信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嘴里念一句可怜见的,端碗去了。
她捧着饼蹲在原地,等崔嫂的背影出了月亮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她低头看饼上自己滴上去的那点口水,伸舌头舔了舔,把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另一半她左右看了看,揣进衣襟里头那个小布兜。
那布兜是她娘拿碎布缝的,缝在她贴身的衣襟里。上月她见隔壁炕上的年轻妇人把半块饼藏进炕缝,就照样子让她娘缝了一个。针脚是她娘手把手教的,她缝得歪歪扭扭,可能用。
过了两日,崔嫂又试她。这日崔嫂从她跟前过,手里捏着一根针,在她眼前停了停。
"这是什么。"
她抬头,直勾勾看那根针。她慢慢摇头,咧开嘴。
"针都不认得了。" 崔嫂把针收回去,摇着头走了。
她认得那是针。她娘整日缝衣裳,针在她眼前晃了千百回,穿线、打结、收针,她看都看会了。她只是装作不认得。
白日里她照旧攒吃食。妇人给她的饼,她吃一半,藏一半。饭桶边有人掉的米粒,她捡起来,塞进兜里。柴堆后头她捡过半块别人啃剩的窝头,蹲下来,吹了吹上头的灰,也揣了。她不饿的时候也攒。兜里有吃的,夜里睡着就踏实。
秦姑姑的竹尺,是从那以后再没抽过她的手背。
有一回她在廊下走,脚下踢到秦姑姑搁在门槛上的半碗茶,茶泼了一地。她蹲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看那摊茶,嘴角挂着口水,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秦姑姑从屋里出来,低头看茶,又抬头看她。竹尺举起来,在半空停了停,又放下了。
"跟个傻子计较什么。"
秦姑姑啐一口,转身回屋,门帘子摔得晃了两晃。
她蹲在原地又蹲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拿起扫帚把茶渍扫了。扫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是直的。扫完,扫帚靠回墙根,她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帘。帘子垂着,没再动。
打人是要费力的。骂一个明白的,那明白的会记着,会找机会还回来。骂一个傻子,骂了就骂了,傻子听不懂,记不住,更不会还。旁人看见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对 "妖孽" 的怕,就变成了对 "傻妖孽" 的轻。轻了,手就软了。
她不懂这些道理的名目。她只是知道,从她嘴角挂起口水、眼珠放直的那一天起,竹尺再没落下来过。撞翻了茶不挨打,走慢了不挨打,端错了衣裳也不挨打。傻,是一件软甲。她把它穿在身上。
软甲也有代价。院里最脏的活,没人商量就派给了她。倒夜香的竹片挂上门框,挂在最高处,意思是这活归这家出。她娘白日里赶着缝不完的旧衣,出不了门。她从矮炕上出溜下来,趿着大两号的旧鞋,把竹片摘下来抱在怀里,拖着两只木桶出院。早起的妇人捂着鼻子让开,穿青袍的女史端着漱口的盐水,啐她一口孽种。
她都受着。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拖。
她娘却急。
白日里郑氏缝衣裳,她蹲在娘脚边理线。郑氏低头看她,看了很久,忽然放下针线,把她的脸扳过来,扳到有光的地方。郑氏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直勾勾的,眼白多,黑眼珠少,像蒙着一层雾。
"你认得娘,是么。" 郑氏的声音很低。
她抬起眼,看着她娘。她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是傻的。
郑氏的手在她脸上停了停,慢慢收回去。郑氏低下头,拿起针。这一针,扎偏了,线脚歪在缎子上。她娘拆了,重新扎。她蹲在旁边,看着她娘的手。她知道那只手在抖。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话。
郑氏有时候白日里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一半到她碗里。夜里她睡着,郑氏把她露在被外的脚夹在自己两腿之间暖着。这些她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娘说。她只是个孩子。她能做的,只有不说话,装作傻,让旁人不打她,让她娘少操一点心。
傻子还有一样好处。旁人不防她。
井台边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咬耳朵,咬到一半看见她蹲在旁边捶衣裳,停一停,看看她那双发直的眼睛,接着咬。谁藏个东西,谁多舀一勺,谁跟谁结了怨,都当她是块石头。她蹲在那里,棒槌一下一下落,把这些都听进耳朵里。
夜里,掖庭的门一关,院子里就静下来。
她躺在郑氏身边,装睡。她的呼吸放得又长又匀。她听见她娘在身边睁着眼,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很久,她娘的呼吸才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娘以为她睡熟了。
郑氏轻手轻脚坐起来,坐在炕沿上。窗纸透进来一线微青的光,照着郑氏的侧脸。郑氏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着,不动。坐了一会儿,郑氏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块叠着的旧布。那布是她娘攒下的,青不青灰不灰,边角都磨毛了。郑氏把布摊在膝上,摸出针,穿了一根线。
针落在旧布上。郑氏缝了一针。那针脚藏在布层的夹缝里,从外头看,什么也看不出来。缝完,郑氏把布叠好,仍旧塞回炕席底下。
郑氏抬起头,看着墙。
墙是土墙,皮剥落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泥。郑氏就那么看着,看得很久。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窗外巡夜的脚步过去一趟,又过去一趟。郑氏没动。灯没有点。整间屋里,只有郑氏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她娘看墙看了多久,她就睁着眼看了她娘多久。她不知道那墙上有什么可看的。她只是把这一夜,和那根藏在布夹层里的针脚,收下了。
白日里,她还是那个傻子。
井台边捶衣裳,她捶得比别人慢,棒槌举得比别人低。有妇人拿小石子丢她,石子砸在她肩上,她转过头,直勾勾看那丢石子的人,看两眼,又转回去接着捶。丢石子的人没趣,啐一口走了。她撞在门框上磕了额头,不吭声。手在冰水里泡裂了口子,不缩。饿了,不嚷。冷了,不抖。
旁人看她这样,都说这孩子是个傻的,连疼都不知道。
她知道疼。她只是知道,疼了叫出来,会挨得更狠。那一日秦姑姑按着她的头往桌上画墨,她咬着牙没出声。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不出声,比出声省事。
她蹲在井台边,一下一下捶她的衣裳。眼睛直勾勾看青苔,嘴角挂着口水。院里的妇人打她身边过,说话不避她,藏东西不防她,倒夜香、搬木盆,都当她是块不会动的石头。
她其实什么都看见,什么都听见。
她只是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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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5 章 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