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猎物与猎物

照片墙上,每一双眼睛都在眨。

不是同时。是此起彼伏,像某种沉默的波浪从墙的左侧涌向右侧,再从右侧涌回来。几百张黑白学生照,几百双没有瞳孔只有眼白的眼睛,开合之间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湿纸张被风翻动的那种声音。

林鸩站在门口,把美工刀推到底的拇指没有松开。他盯着满墙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反而往上又挑了半寸。

“有意思。”他说。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撞了一下,被墙上那些眼睛的眨动吞掉。

厉砚站在他身后半步。军刺的刀尖还垂着,他的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他看那些照片的眼神,和看墙壁本身没有区别。

红色倒计时在墙壁上跳动。

00:27。

“照片墙的后面是出口。”厉砚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身无关的事实。

【林鸩侧头看他:“推得开?】

【“物理攻击有效。”】

【林鸩点了点头。】

【然后他毫无预兆地出手了。】

【不是对着照片墙。是对着厉砚。】

美工刀在指间翻转,从正握变成反握,刀锋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目标是厉砚握军刺那只手的手腕。动作极快,快到红色倒计时的微光还来不及在刀刃上停留。

厉砚没躲。

军刺往上一格。金属碰撞声短促而刺耳,美工刀的刀片被弹开,震得林鸩虎口发麻。刀片上崩开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碎铁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林鸩退了一步。不是被震退,是自己退的。他在退后的同时已经在调整握刀的角度,把反握又切回正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眼睛在发亮。

那种亮不是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是狩猎者确认猎物够格之后,从瞳孔深处烧起来的兴奋。

“反应不错。”林鸩说。

厉砚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从林鸩的脸移到林鸩握着美工刀的手上,停了一秒。那个目光不是审视,是记录。把某个细节收进眼底,存起来,留待日后调取。

“试完了?”他说。

林鸩把缺了口的美工刀在指间转了一圈:“试完了。”

厉砚转身面向照片墙。

他出手没有任何预兆。军刺从下往上撩,刀尖划过最下面一排照片。相纸撕裂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叠纸被同时撕开。被划破的照片里渗出灰白色黏液,和讲台上那只怨灵伤口里淌出来的一模一样。

照片墙上的眼睛同时停止了眨动。

全部睁开了。

几百双全白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厉砚。

厉砚看了回去。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件不值得他出手第二次的东西。

照片墙开始震颤。从边缘开始,照片一张一张往外凸,照片里的人脸像要从纸面里挣脱出来。最先出来的是一只灰白色的手,指节扭曲,指甲外翻,扒住了相框边缘。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林鸩没有等它们全出来。】

他踩着一张翻倒的课桌跳上去,在半空中反手握住美工刀,刀尖朝下,扎进了一只刚从照片里伸出来的手。刀片贯穿掌心,把手掌钉回照片墙上。灰白色黏液溅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擦。

他拔出刀,钉下一只。

动作连贯得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打,只是在等猎物先动。

厉砚的军刺比他更快。一刀横扫,三只刚探出半截身体的人影同时被腰斩。上半身掉在地上还要往前爬,厉砚一脚踩住其中一个的后颈,军刺垂直扎下去。地上那东西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红色倒计时。

00:13。

“出口。”厉砚的声音压过了照片撕裂声和黏液滴落声。

林鸩从课桌上跳下来,落地时顺手把美工刀甩干净。他看向照片墙的最左侧——厉砚刚才第一刀划开的位置。划痕深处不是墙,是黑的。那种凝固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窗户外面那种黑。

林鸩伸手进去。手臂没入黑暗,摸到了冰凉的金属。是门把手。

“找到了。”他说。

红色倒计时。

00:05。

林鸩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不是他们来时那条。这条走廊的日光灯是亮的,墙壁干净,地面干燥,没有翻倒的课桌和剥落的墙皮。走廊尽头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有光。

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是更自然的、带着暖调的光。

出口。

林鸩回头看厉砚:“你走前面。”

不是谦让。是用陈述句包装的试探。

厉砚没说话。他越过林鸩,走进走廊。步伐和之前一模一样——速度恒定,距离相等,每一步都像测量过。林鸩跟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偏后半步。

红色倒计时。

00:01。

走廊尽头的门开始往下落。不是掉,是缓缓地落,像商场打烊时拉下的卷帘门。门板的下缘已经降到了离地一米五的位置,还在往下。

厉砚没有加速。

他走到门前,低头,迈过去。

林鸩紧随其后。在他迈过门的瞬间,门板擦着他的后脑勺落下,切断了门内最后一缕红光。

走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荡荡的白色房间。

四面白墙,天花板白,地板白,没有任何窗户,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正中央悬着一块半透明的面板,面板上跳动着绿色的字符。

F-07号副本“废弃教学楼”结算。

通关玩家人数:2。

存活玩家总数:2。

林鸩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个路人全死了。”他说。

语气像在说天气预报。

厉砚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面板上跳动的绿色字符,眼神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是警觉。那种警觉藏得很深,深到几乎看不出来。

几乎。

【林鸩看出来了。】

【面板继续跳动。】

【积分结算中。】

玩家林鸩:基础积分 50,击杀NPC*3,额外 30,本次副本获得积分:80。

玩家厉砚:基础积分 50,击杀NPC*4,额外 40,本次副本获得积分:90。

林鸩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觉得什么东西有点可笑的那种笑。

“你比我多杀一个。”

厉砚终于看向他:“有问题?”

“没有。”林鸩把美工刀——那把已经崩了口、沾满灰白色黏液的美工刀——收进外套口袋,“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超过你。”

面板继续跳动。

下一行字符出现。

系统提示:玩家厉砚、玩家林鸩,由于本次副本表现数据异常,已被标记为“待观察对象”。

“待观察”三个字不是绿色的。

是红的。

像三个血点嵌在白色面板上。

林鸩看着那三个红字,眼神里的玩味比之前更浓了一些。他没有问“这什么意思”。他不需要问。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的分量了——在深渊游戏里,“被系统关注”从来不是好事。

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有点期待。

面板最后一次跳动。

副本关闭倒计时:10、9、8……

“下次副本见。”林鸩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厉砚的。不是礼貌性的告别,是宣示下一次猎物归属权。

厉砚没有回答。

在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一秒,他的目光还锁在林鸩身上。

白色房间裂开了。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吞掉了所有东西。

结算面板、数字、红色的“待观察”、厉砚的身影、林鸩嘴角的弧度——全部碎成光点,然后熄灭。

林鸩站在自己租住的公寓里。

窗外的夕阳正沉到城市天际线下,橘红色的光铺在木地板上,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没有粉笔灰的味道,没有灰白色黏液的腥气,只有楼下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

他低头看了看外套口袋。

那把美工刀还在。崩了个缺口,刀刃上沾着一层擦不掉的灰白色印迹。副本里的东西带出来了——规则上说是可以的,只要你带得动。

他把美工刀放在茶几上,脱掉外套,进浴室洗手。

水龙头拧到最大,冷水冲在手背上,把残余的黏液冲出一道道灰色的水流。他搓了一下手背,发现黏液底下有一道细小的抓痕。不是NPC留下的,是厉砚的军刺格挡时,飞溅的碎铁屑划的。

林鸩看着那道抓痕。

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在往上翘。

不是因为赢了副本。

是因为找到了值得狩猎的东西。

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没有开灯。

厉砚坐在靠墙的单人沙发上,军刺搁在膝盖上,用一块深色的绒布擦拭。他的动作很慢,机械性的重复,每一寸刀锋都擦到。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打在他脸上,切成一道道平行的明暗条纹。

他擦完了刀锋。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没有名字的应用程序。

界面上只有一个搜索框。

他输入两个字。

林鸩。

加载图标转了很长时间,最后弹出一行字。

查询结果:无此玩家注册信息。

厉砚看着屏幕上的字。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茶几上。

军刺靠回沙发扶手边。

黑暗里,他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是谁。”

日光灯管的残影。

照片墙上几百只眨动的眼白。

美工刀缺口的反光。

军刺格挡时溅起的火星。

倒计时归零前那一秒的对视。

所有画面在黑暗里叠成一层层,最后定格在同一个人的脸上。眼尾上挑,嘴角带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怕,只有跃跃欲试。

厉砚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在等下一个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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