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是怪物。
是人。
对面的教室里,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门陆续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照亮了几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
总共四个人。
一个缩在门框后面,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一个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念什么。第三个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攥着一根从课桌腿拆下来的铁管,呼吸粗重。第四个在最后面,半张脸藏在卫衣兜帽里,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
林鸩扫了一眼。
手电筒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持光的人看见他手里的美工刀,看见刀刃上还没擦干净的灰白色黏液,光柱停了半秒,然后猛地下移,像是故意避开与他对视。
林鸩移开视线。
黑暗里,厉砚的身形轮廓只剩一个更深的剪影。那把军刺他握得很松,刀尖朝下,贴着小腿外侧。不是放松的姿态,是不需要紧张——随时可以出手,但不值得为眼前这些东西抬起刀尖。
电子合成音在广播里留下最后一道提示:“倒计时开始。”
教室墙壁上亮起一排红色数字。
02:59。
02:58。
02:57。
蹲在墙角的男人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一张课桌,铁质桌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噪音。他抓着手电筒往走廊尽头照,光柱打在尽头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
“出口在哪?出口在哪!”他的声音拔得很高,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没人回答。
林鸩在擦刀。用教室窗帘的下摆,一下一下地抹掉美工刀上的黏液。动作不急不缓,像擦餐具。
攥铁管的男人盯着林鸩看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向厉砚。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神触到厉砚周身的气场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选中了卫衣男。
“喂,你——”
卫衣男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往走廊尽头走,是往反方向。手电筒的光在他身前拖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步子很快,几乎没有声响。
攥铁管的男人愣了一秒,追上去。
墙角的男人也跌跌撞撞跟上。
缩在门框后面的那个犹豫了三秒,最后咬咬牙,跟了上去。
四束手电筒的光在走廊另一端晃成一团,脚步声杂乱,越去越远。
林鸩没动。
他把擦干净的美工刀在指间转了一圈,看向厉砚的方向。
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知道对方在看自己。那种目光有重量,落在皮肤上像一粒冰,不冷,但会让人下意识绷紧神经。
【林鸩:“你看够没有。”】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厉砚:“你走不走。”】
【不是问句。是通知。】
林鸩把美工刀收回掌心:“你管我走不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上扬的。不是挑衅,更接近于某种试探——把一块石子丢进深水,看水面会不会起波澜。
厉砚没起波澜。
他迈步了。靴底踩在走廊地砖上,每一步距离相等,速度恒定,像某种精密仪器的运作。经过林鸩身边的时候,他没有侧头,只是抛下两个字:“跟上。”
林鸩的嘴角动了动。
他跟上去了。
不是跟在后面,是走在并肩偏后半步的位置。一个可以随时出手的距离,也是一个可以随时观察对方一切动作的距离。
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在熄灭之前还能看到残留的灯丝发红,像一排排垂死的萤火虫嵌在天花板里。倒数第二根灯管的灯丝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
【红色数字跳到01:48。】
走廊的长度在缩减。
原本十间教室,现在肉眼可见的距离只剩八间。尽头的墙壁在往回收,不是移动,是压缩——墙皮在挤压中剥落,灰浆像干涸的血一样往下掉。被压缩的那一段走廊里,课桌、门板、消防栓,所有东西被无声地碾成齑粉。
【压缩的速度在加快。】
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那个蹲墙角的男人。他的脚踝被一张翻倒的课桌绊住,整个人摔在地上。手电筒脱手滚出去,光柱在地砖上转了两个圈,照出墙上不断逼近的裂缝。
他伸手去抓手电筒。
手电筒被另一个人捡了起来。卫衣男。
墙角男抬起头,嘴唇发抖:“谢谢——”
卫衣男没有看他。拿着两把手电筒,转身继续走。
墙角男的表情从感激变成空白,再从空白变成扭曲。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不自然地弯折,撑不起身体的重量。他往前爬了两步,指甲刮着地砖,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等一下!等一下——”他的声音碎成一片片,“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拉我一把——”
攥铁管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墙角男的手还伸在半空中,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看见林鸩和厉砚走过来了。
“求你们——求——”
林鸩垂眼看着他。
看了一秒。
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美工刀在他指间又转了一圈,刀刃反射出红色倒计时的微光。
厉砚连看都没看。
那个男人的手还伸着。
身后的墙在往前压。缓慢,但不可逆。墙皮剥落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咀嚼。他的叫喊声被压碎在墙缝里,然后连墙缝都不剩了。
走廊归于安静。
红色数字跳到01:03。
林鸩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还剩一根’。”
厉砚没有回应。
林鸩也不在意:“你说的是倒数第二根。”
倒数第二根日光灯管。现在还亮着的是倒数第一根——走廊尽头天花板上的最后一根灯管,正发出苟延残喘的惨白光芒。
厉砚:“所以。”
林鸩:“所以你知道灯的数量。”
他停了一顿,语调微微扬起:“你来过这个副本。”
不是疑问句。
厉砚停下脚步。
他停得毫无征兆,像一座山突然平移到了路中央。林鸩的反应快得不正常,在厉砚停下的瞬间也停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厉砚转过头。】
这是进入副本以来他第一次正面看向林鸩。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更深。他的眼睛是黑的,深不见底的那种黑。眼珠不动,连细微的转动都没有,锁死目标后就不再偏移。
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你观察力不错。”
林鸩迎上他的目光,嘴角挂笑:“一般。”
“那你就该想到,”厉砚转回身,“我来过,也知道出口在哪儿。”
他继续往前走。
林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他嗅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危险,是更稀有的东西。同类。
在深渊游戏里,同类比危险更罕见。
红色数字跳到00:31。
走廊压缩到只剩最后三间教室的长度。最后一根灯管开始闪烁,频率很快,像心跳,每一次闪烁都像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出口在走廊尽头左侧。【】
【厉砚伸手,推开了尽头的最后一扇门。】
【不是出口。】
【门后面是一堵墙。】
墙上贴满了照片。黑白照片,每一张都是学生的半身照,校服整齐,面无表情。照片密密麻麻糊满了整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没有一丝缝隙。
照片上的人都在看镜头。
然后同时眨了眼睛。
林鸩站在门口,看着满墙眨动的眼睛。
他把美工刀推到底。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