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日,李岑碕打算回都城,在这里停留太久,免不了他人猜忌。而且必须带魏怀信走,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了数日,如今已如磐石般坚定。这座小城,表面平静,暗地里不知潜藏着多少双觊觎的眼睛。留下他,无异于将一只伤痕累累的珍禽独自留在遍布陷阱荒野。那些曾经加诸于魏怀信的伤害,决不允许有重演的机会。
更深层原因,连自己都难以启齿,又无比清晰——他离不开魏怀信。这种“离不开”早已超越了责任或承诺范畴,变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焦灼。仅仅是想象魏怀信不在视线之内,一股难以名状的空茫与躁动便会啃噬心神。只有将人放在身边,置于自己权力所能覆盖、目光所能触及之处,心头那根时刻绷紧的弦,才能勉强松懈一分。确保他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这已成为心底最深执念,甚至超越了自身安危考量。
启程命令下得干脆利落,不容置喙。王府的下人们早已习惯了秦王雷厉风行作风,短暂惊讶后便迅速行动起来。不过半日,车马、行装、护卫,一切已安排妥当。
马车晃荡,魏怀信虚虚倚着夹角,诺金这个暖炉窝在膝上,时不时用尾巴轻扫他的脖子。
“欸,杜兄,秦王怎么这么快回都?”黎斯挠挠头,杜昭阳眨眨眼,压低声音,“盐马道上不太平,边关异动,皇上一直都是派秦王平定。”
“也是,秦王一直都负责边关地区。魏兄,能不能把诺金借我一下?”黎斯眼神瞥向他膝头那团毛球,魏怀信拍拍诺金,小猫起身,迈步踱到黎斯脚边,温顺跳上去。
黎斯心满意足抱着诺金,手指陷入那蓬松柔软金色毛发里,满足喟叹一声。车厢内一时只剩下车轮碾压官道的单调声响和诺金舒适呼噜。魏怀信收回目光,重新倚靠回车厢壁的夹角,阖上了酸涩的眼。宿醉余威和连日精神紧绷并未因路途颠簸而消散,反而在马车规律摇晃中被放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牵动着额角残留钝痛。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外袍,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只触到料峭秋寒透过车壁渗入的冰凉。
杜昭阳瞟了一眼闭目养神的魏怀信,又瞥向正逗弄诺金的黎斯,压低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带着一丝谨慎:“盐马道上的乱子,怕不只是寻常匪患那么简单。西边……近来不太安稳。”话只说了一半,但车厢内气氛似乎因这未尽之言而凝滞了一瞬。黎斯逗猫的手顿了顿,脸上轻松笑意收敛了些许,眼神里多了分凝重。
魏怀信并未睁眼,只是搭在膝上的指尖蜷缩下。西境异动……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疲惫而混沌心湖里漾开一圈不安涟漪。秦王突然决定返都缘由,似乎在此刻被勾勒得清晰了几分。那不仅仅是为了避开“他人猜忌”,更是因为那片常年镇守、象征着责任与烽烟的边疆,再次发出了危险信号。一股沉重感悄然爬上心头,混杂着对前路未卜的隐忧。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石头,车厢猛地一颠。闭目养神的魏怀信毫无防备,身体被惯性带着向前一倾,额头险些撞到对面车壁。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亲王规制的车驾平稳度远胜寻常马车,方才那一下剧烈颠簸依旧清晰传递进来。李岑碕膝上摊开的边关急报纹丝未动,端坐如松,目光沉凝落在纸页上,异族部落异动、关隘侵扰、盐马道劫掠……种种迹象在脑中飞速串联推演。然而,几乎在魏怀信所在车厢传来异响的同时,握着卷宗边缘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将脆弱的纸张捏碎。喉结无声滚动,所有翻腾思绪在瞬间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更深凝重刻在眉宇之间。
魏怀信堪堪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指尖深深抠进身下坐垫织物里,勉强压下翻涌上来恶心眩晕。急促吸几口气,冰凉空气刺得喉头干涩发痛。
“魏兄,没事吧?”杜昭阳见状,眉头微蹙,声音里带上关切。
黎斯也停下逗弄诺金的手,担忧望过来:“是不是颠簸得厉害?这官道年久失修,坑洼真不少。”
魏怀信缓缓摇摇头,重新靠回车厢壁,声音带着一丝虚弱:“无碍。”闭着眼,努力平复紊乱气息和心跳,不想让这份狼狈再添一分。诺金似乎也被方才颠簸惊扰,不安在黎斯怀里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小“咪呜”声。
魏怀信靠在厢壁上,疲惫如同沉重潮水,一浪接一浪冲击着摇摇欲坠意志。微微侧过头,将额角贴在粗糙冰凉车壁木料上,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凉意,缓解窒息的钝痛和眩晕。阖上眼睑下,眼珠不安转动着。
杜昭阳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紧蹙眉头,沉默片刻,终是没再追问,只是挪了挪位置,不动声色将自己这边的软垫往魏怀信方向推了推,希望能让他倚靠得稍微舒适些。黎斯则抱着诺金,小心翼翼观察着魏怀信状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岑碕指尖无意识敲击着卷宗粗糙纸页,发出极轻微“嗒、嗒”声,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忽然抬手,屈指在车壁上极快叩击三下。声音不大,车辕上驾车的马夫身形微顿,随即心领神会,手中缰绳悄然收紧,整个车队的速度,放缓了一分。
魏怀信对此毫无所觉。只是疲惫靠着,感受着指尖传来冰凉,以及体内那仿佛永远也驱散不了的寒意。窗外,深秋景色在颠簸中飞速倒退,枯黄枝叶在寒风中瑟缩。夕阳余晖终于开始收敛,给远处山峦镀上一层黯淡金边,也将车厢内染上越来越深的昏黄。暮色四合,如同巨大阴影,悄然笼罩了前行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