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书尽半生痴

差不多早上八时,两人一狗就踏上了新的城街。

正当他们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街道上时,一个身体精瘦,蓬头垢面,眼窝深陷的男人窜到大街上。

拿着鞭子的马车夫在他身后驱赶,“喂喂!你这疯子!走开!”

痴汉压根不管那厉声呵斥,嘴上还念念有词道:“礼义,四书……书!书!”身上缠绕着一层湮气。

明野眉头微蹙,有些讶异的开口:“尹川,这人,读书读傻了吗?”

尹川默默点点头,带着明野退后了一步。

男人跑到街心,瘫跪在地,嚎啕起来:“三十载!三十载啊!为何不中?为何总是差那么一点?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克己,我克得还不够吗!!!”

周围的摊贩行人或远远避开,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又是刘疯子。”“可怜,听说从前也是个有才的秀才,就是钻牛角尖出不来了。”

“考了十次进士科了吧?家业耗光,妻儿也走了……”

马车夫见他不动,骂骂咧咧却也绕开了。只有明野与尹川,带着那只安静下来的黑犬,逆着人流,走到了男人面前。

尹川蹲下身,声音温和:“这位兄台,地上寒凉,先起来可好?”

男人浑浊的眼珠迟缓地转动,身上的湮气试图缠绕上尹川伸出的手。

明野赶忙拿手在尹川手臂上挥了挥,驱散那些不祥。

两人把男人扶起来坐到台阶上,热心的问道:“兄台,您今,年岁几何?名叫什么?”

痴汉呆滞的目光在两人面前穿梭,眼泪和鼻涕哗哗往下流。

未等这痴汉开口,一旁好心的大娘就凑过来赶忙道:“小伙子唉,赶快点跑咯…这、这人是个疯子!”

明野听了大娘的话,只是拱了拱手:“莫得事,我们就问两句。”

男人坐在台阶上,晃着脑袋哭,尹川都怕那一长条的鼻涕甩到自己身上。默默在背后打了个响指,变出一副干净的手帕。

“擦擦吧。”

男人没接,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许久没喝过水:“刘大洋。今年……四十有二了。”

明野在一旁接话:“刘兄,考了这么多年,就没想过换条路走?”

这话像是戳到了刘大洋心底最深处的苦果,拔高了声音带着愤怒的宣泄:“换路?我读了三十年书,从童生考到秀才,除了读书,我还会什么?不考科举,我还能做什么!”

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在台阶上打起滚来,把鞋子都脱得挑起,扔在了一家面馆客人的碗里。

尹川赶忙带着明野往后退了几步:“这比妖怪都可怕,毒气攻击啊。”

明野赶忙凑到尹川耳朵旁:“你少说两句吧!”然后又打着哈哈道:“刘大洋啊,你这文采肯定不凡,科举也不是唯一一条出路,你去当个教书先生也是个事儿啊!”

尹川在旁插了句:“凭本事吃饭,不算低三下四。”

“你懂什么!”刘大洋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我寒窗三十年,为的是金榜题名,是光宗耀祖!不是去给人抄书写信,看人脸色!”

死要面子活受罪。

明野:“他身上湮气越来越重,再这么耗着,迟早被怨气吞了。得想个法子先稳住他。”

尹川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几块铜钱,递到刘大洋面前:“这些你先拿着,去买身干净衣裳,吃顿饱饭。”

刘大洋看着那银子,反而把脸扭到一边,哭得更凶:“我不要你的钱!我不要施舍!我要的是功名,是进士及第!你们给不了我,谁都给不了我!”

明野耐着性子劝:“功名不是一辈子的唯一指望,你还年轻,才四十二,从头来过也来得及。”

“来不及了!”刘大洋嘶吼一声,猛地挣开明野的手,从台阶上爬起来,踉跄着往街边的河沿跑。

“三十载都空了,家没了,人废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两人一惊,赶紧追上去。

一旁舔爪子的元宝,也赶紧起身跟着跑。

刘大洋跑到河边,没半点犹豫,抬脚就要往河里跳。

明野想抓他,却被扯得一个酿跄。

尹川一手稳住明野,一手抓紧刘大洋胳膊:“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活着就是受罪!”刘大洋拼命挣扎,力气大得不像个饿了许久的人。

“你们放开我!让我死!死了就不用再想科举,不用再被人笑!”

明野死死拽着他,急道:“刘大洋,你醒醒!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你爹娘,想想你以前的日子!”

“爹娘早死了,妻儿走了,我什么都没了!”他红着眼,像疯了一样,又抓又挠,“我读了一辈子书,读到最后一场空,我不如死!”

尹川见他油盐不进,劝也劝不住,拉也拉不稳,只能一把将人扣在地上。

刘大洋躺在地上,又哭又骂,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不中”“不甘心”“死了算了”。

男人身上缠绕的湮气愈演愈烈,带着不甘、怨恨和绝望。

悬日当空,却驱不散这满身黑暗。

尹川:“要不先直接给他驱驱湮气?”

明野点头,指尖闪烁出一道微光,幻化成零散星光洒在刘大洋身上,试图安抚和感化他。

灵气入体,湮气被逼的往外四散。但男人却突然回头,满嘴吐着口水,吐了尹川一脸。

猛地瞪目嘶吼“我的策论!我的进士牌!”趁着尹川恶心的想擦脸时,刘大洋一把肘开尹川,用头撞向石墙,鲜血直流。

湮气借着他自残的戾气,瞬间卷土重来。

尹川急步走到河边,赶紧抹了一把水就往脸上扑:“没用,他的念和湮气缠死了,逼走湮气,他也会自己寻死。”

明野赶忙用灵气幻化出一条绳子绑在刘大洋身上,禁锢住他,给他施加了点安眠粉。

等着这消停后,明野和尹川靠在一棵树下,元宝在他们面前端坐,一起思索着办法。

“要我说,给他一根骨头,没有什么是一根骨头解决不了哒!”元宝骄傲的抬起脑袋,似乎是想到了骨头的鲜美。

尹川拍了拍它的脑袋:“贪吃狗。”

明野抱着脑袋想了半天,最终还是一无所获,一下瘫在尹川身上,浮夸的表演。

明野:“湿身美男!你说我老人家怎么这么命苦啊!劝学干多了,劝退学这事儿我还真是第一次干啊!”

尹川眯眯眼,捏着明野的脸揉,凶狠给地说道:“明野,不许叫我这个!”

明野笑嘻嘻的抓住尹川川的手,“现在可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这个安眠粉就够撑半个时辰。”

尹川:“这么想死,干脆强行锁魂得了。”

“好主意!”

待到半个时辰后,刘大洋缓缓睁开眼睛,尹川将法力强行注入他的身体,以此限制他体内作祟的湮气,保住他的魂魄。

可诀印刚落,书生的魂体竟在体内挣扎,主动撞向锁魂印,魂息瞬间微弱,湮气趁机啃噬他的魂灵,眼看就要魂飞魄散。

尹川慌忙撤诀,掌心被魂息反噬得发烫:“疯了……他连魂都不想要了。”

刘大洋在地上痛苦哀嚎,痛苦咒骂。尘土和额角上的血液混杂,凝固。头发乱糟糟的,沾染上枯草,就如他的心一般枯萎。

“啊啊啊啊啊!我要当官儿!我要当进士第一!我……我……我不要当这破烂书生!”

“你这人,一心寻死作甚!”明野恨铁不成钢的出言相劝。

明野蹲下身,看着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浑身是血污的刘大洋,他想伸手再探对方魂息,刚碰到衣角,就被那股带着疯狂的湮气弹开。

“硬来没用。”尹川甩了甩发烫的掌心。

“他的心早死透了,湮气不是外来的邪祟,是他自己的执念养出来的。驱不走,锁不住,连魂都敢自己撞碎。这是铁了心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刘大洋趴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泪混着血水流进泥土里,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进士!我要中进士……三十年……我不甘心……”

明野咬了咬牙,还想再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被妖物缠上的,被怨气索命的,可从没见过这样。

自己把自己逼疯,自己把魂往湮气里送,谁拉都拉不住。

元宝凑过来,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刘大洋的胳膊,像是也觉得这人可怜。

尹川沉默片刻,突然蹲下身,没再施法,也没再呵斥,就那么看着刘大洋,声音放得极轻:“刘大洋,你读了三十年书,从童生考到秀才,夜里挑灯,寒冬苦读,是不是觉得只要再努把力,就能金榜题名?”

刘大洋的嘶吼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盯着尹川,眼泪掉得更凶。

“你把家产都耗在科举上,妻儿走了,爹娘没了,最后连自己都搭进去,不是因为你傻,是你把‘进士及第’当成了活着的唯一指望。”

“你觉得没了功名,你就什么都不是,连活下去的脸面都没了,对不对?”

“对……对!”刘大洋猛地嘶吼出来,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皮肉里,留下一道道划痕。

“我读了一辈子书,就为了这个!没了它,我就是个废物!人人都笑我,笑我刘大洋是个疯子,是个屡试不第的穷酸秀才!”

“所以你就想死?”明野忍不住开口,“死了就不被笑了?死了就能中进士了?”

“死了……就不用再熬了!”刘大洋闭上眼,眼泪汹涌,“活着太苦了,天天想,天天盼,次次落榜,次次失望……我熬不动了,真的熬不动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裹着他身上的湮气,在四周盘旋。

那湮气更沉,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尹川看了明野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明野瞬间懂了。

救不活,便渡他。

留不住命,便圆他最后一场梦,散他半生执念。

明野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的灵气,没有驱邪,没有禁锢,反而顺着刘大洋的执念,轻轻覆在他的眉心。

“刘大洋,睁眼看。”

话音落,一场幻境缓缓铺开。

丹陛之上,天子端坐,考官林立。

刘大洋站在殿中,手里捧着自己写了半生的策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考官们频频颔首,天子龙颜大悦,朱笔在榜单上轻轻一圈,内侍高声唱喏:“新科进士第一——刘大洋!”

红袍加身,簪花戴彩,高头大马,游街过市。街道两旁,百姓夹道相迎,曾经笑他的乡邻,此刻都拱手道贺;早已离世的爹娘站在巷口,笑得满脸皱纹,眼里全是骄傲;连离去的妻儿,也站在人群里,望着他,轻轻点头。

刘大洋站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切,眼泪掉下来,却是笑着的。

疯癫褪去,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一丝释然。

湮气本是靠他“求而不得”的绝望滋养,此刻幻境圆了他毕生执念,瞬间失了根基。

幻境散去,刘大洋瘫在地上,脸上没有了疯狂,只有疲惫的平静。他看着明野和尹川,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却清晰:“谢……谢二位……”

“梦圆了,执念也该放了。科举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读过的书,吃过的苦,都不是白费的。”明野蹲下身,轻轻拂去他脸上的尘土和血污:“走吧,魂归故里,别再带着怨恨和疯癫了。”

刘大洋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软倒在地,再无气息,灵魂从体内飘起,没有痛苦,没有不甘,朝着故乡的方向,慢慢飞去,不见踪影。

周围的湮气彻底散尽,悬日的光落下来,照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只剩一本破旧的书,和几缕沾血的枯草。

明野站起身,望着那点微光消失的方向,低声道:“终究还是没留住。”

尹川站在他身边,轻轻叹了口气:“他一心求死,我们留不住他的命。可至少,让他放下了执念,走得体面,没带着一身疯怨去轮回。这不是失败,是渡他。”

元宝蹭了蹭明野的裤腿,低低“汪”了一声,像是附和。

明野弯腰捡起那本破旧的书,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书页里还夹着几张写满策论的废纸,字迹工整,却满是泪痕。

“读了三十年书,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明野把书揣进怀里,“死要面子,活受罪,到头来,连命都没了。”

“不是面子,是执念。”尹川拍了拍他的肩,“人一旦把一件事当成活着的全部,就离疯魔不远了。”

两人一狗站在河边,沉默了许久。

明野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他伸手挡了挡,笑道:“走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再待下去,我都要跟着emo了。”

尹川瞥他一眼,嘴角微勾:“刚才是谁瘫在我身上,喊自己命苦来着?”

明野嘿嘿一笑,揽住他的肩:“那不是愁嘛!现在好了,心事了了,该吃午饭了!我听说前面有家饭馆,汤头特鲜。正好,某人刚才还被吐了一脸,得好好补补!”

“明野!”尹川瞪他。

元宝摇着尾巴,跑在前面,两人一狗,顺着街面,慢慢往前走。

风卷过河面,带着暖意,再也没有半分不祥。

有些命,救不了;可有些魂,总能渡。

也算是又做一件好人好事了,贤德加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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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君如遇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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