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走趟青霞山呢?恒之兄,你怎么看?”骆廷站于李不喜身后,笑眯缝的眼神像只狐狸。
刘恒之的脸色顿时冷了一半,但还是表以得体的问候,“原来是骆兄,许久未见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李不喜意想不到:他不应该在长乐阁好生看护太初妹妹么?
心大的女子没有体察出这二人间的晦朔,而是怪罪回头盯看骆廷,欲问问对方怎么放下太初妹妹不管一个人跑了出来,斟酌后又妥协住嘴。
“我觉得恒之兄的提议甚是不错。”骆廷顺势将李不喜从门槛外拽回,“凑巧我也打算去青霞山游玩一番,不如一起吧?”他笑得更盛。
被拉拉扯扯她自然是不愿意的,奈何骆廷这家伙看着柔弱,手劲却大得很。
李不喜拗不过,只能听话回到门槛内,与骆廷并站。
这家伙什么意思?干嘛要在我与刘公子中间插上一脚?
本思量着终于能和刘公子好好说说话,现在好了,全被这家伙搅黄了……
她属实愤闷,凑近出手后探,用力掐掐骆廷的腰脊,笑里藏刀地对骆廷阴笑,试图让此男莫要多管闲事。
骆廷忍痛,努力维系神情不变,女子下手贼重,疼得他头皮紧了紧。
方今,门槛的两侧一双一单;彼此对立沉默良久,只字不言——
刘恒之背照斜阳,却感受不到暖意。
“那自是极好的。”刘恒之也轻笑,袒露出豁达,“有骆兄同行,想必青霞山此行必定妙趣横生。”
“既然恒之兄应允了,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怎么样?明日巳时,咱们三人北城门碰面,不见不散。”
骆廷快人快嘴说完,不等刘恒之回应,语毕,拽起李不喜往里走。
女子不肯,她还想多同主动找来的刘公子再多待上一阵,边遭人硬拽边一步三回头:
“唉,刘公子,刘公子……”
前方的人攥红自个儿的手掌,见挣脱无望,李不喜缴械投降:
“刘公子,那我们明天见!别忘了啊!”
尚没听识刘恒之说什么回复,已然绕过永信宫的前榭,疾步走没影了。
刘恒之温和的面色一点点消逝,最后,端站于永信宫门槛外的,仿佛是另一个人:握紧的拳头骨节处发白,随之打颤不止。
定了一会儿才松力,冷哼甩袖离开。
“骆廷!”李不喜费力甩开前者的手,两颊因生气而鼓鼓囊囊,“你干什么啊?!”
好奇怪,本小爷这是在干什么……
被甩开手的骆廷火气屡屡上窜,定睛细瞅方才握住女子的手掌。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是……是皇女殿下的意思……”情急之下,骆廷扯谎。
*
一盏茶的功夫前:骆廷和骆太初目送李不喜出阁后,询问知秋来者何人。
“刘府的长公子?刘恒之?”骆太初好奇刘宅的人怎会来访永信宫?
知秋:“不错。说是找李姑娘有私事。”
“私事?”骆廷也加入谈话,有丝在意,“他们二人能有什么事?”
知秋摇头,骆氏二人彼此尚且没有思绪。
“阿廷,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青霞山那处宅子的暗室,才是最安全的去处。”骆太初道,“可眼下,我们还需一个正当的由头前往,最好是能有人替我们掩饰行迹。”
骆廷认可,“我也是这般考虑的。但这一时半刻的……况且时值皇宫戒严,想出宫去恐怕没那么简单……”他苦思犯难。
“对了,我前去时听侍卫盘问过刘公子!”知秋突然忆及听到的永信宫宫前侍卫和刘恒之的交谈……
前不久刺客夜闯皇宫一事尚无定论,宫中戒备更为严整,尤为皇女殿下安住的永信宫,加派守卫。
凡出入者,须接受盘问盘查,确保无疑才可放行。
“说是——自己与李姑娘交好,向侍卫交代说要邀人去游玩。”知秋开初还不以为意。
“游玩?”
骆太初同骆廷相看一霎,双双若有所思。
*
本想借此机会,好让刘恒之的相邀神不知鬼不觉替皇女殿下行宫养伤作挡箭牌,可惜连他本人也不知为何要多管一事,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骆廷想不通,但也编不出其他更好的说辞,索性让皇女殿下出面当这个“恶人”。
“太初妹妹的意思?!”李不喜疑信掺半,“你确定?可为什么呢?”
“当然,当然是因为,皇女殿下决定前往青霞山会鬼医!至于我和你嘛……这不是皇女殿下行宫疗伤之事要急,万不可走漏风声。你我不如此借游玩外出的时机,不仅转移世人注意力还能顺势掩护,不是正正好……”
骆廷嘴在前面乱编,脑子在后面追。
李不喜也不是无理取闹的,竟真听进去了,认为对方所言挺在理,不再过问,“既然是太初妹妹的意思——那好吧。”
她颓丧:还以为真能和刘公子单独相处呢……
种种美好的臆想恐怕不复存在。
女子抛开这件事,依旧放心不下骆太初的体况:
“那我接着去守着太初妹妹吧。”耷拉着身子,就往长乐阁的方向踱步。
“不可!”
骆廷急忙拦住李不喜的去路,“御医再三嘱咐皇女殿下重伤未愈,方才殿下已经服药睡下,你我还是不要过于烦扰的好。”
他现在可谓满嘴谎言,信手拈来。
不愧是本小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骆廷沾沾自喜他的机智且巧言善辩,否则定会露馅:反正决不能让她知道一切都是我的意思……
骆廷莞尔,其实捏了一把汗。
李不喜信了,未有一丝怀疑。
“行吧……”
她往偏殿住所的方向走,幽怨回头对长松口气的骆廷交代,“明日出行青霞山,你可别给本姑娘多事儿,认得没有!”
必定是怕他这人的臭嘴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让自己在刘公子跟前丢人丢面。
语后,唉声叹气地走了。
“知,知道了!”
骆廷提到嗓子眼的心还未复原,恍惚地开口敷衍先应下。
等对方走远了,才拍拍胸脯顺气,嘀咕个难停,“还好没露馅还好没露馅……”少间,奔朝永乐阁。
——
皇宫偏西的藏书阁,余晖将尽,独斜斜在阁中木板上剩个尾巴。
阁中火烛覆琉璃罩,以免步了火烧书卷的前例;诸多子弟在阁中游走忙碌,偶尔攀梯、也有抄校……
藏书阁倒是实打实的清净处。
两道身影送客,目送前来传话的知秋离去,贴身跟随周闻的弟子常醒悟颇怀不满,“阁老,皇女殿下未免也太胡来了。”
周闻不正面回答,指自己死板的弟子调侃,“你呀!嘴巴也学不会谨慎!”
常醒悟:“这大复的国事,恐近一半是阁老您为皇女殿下分忧着的,皇女殿下不日就要登基了,怎还这般……害!”
周阁老总说他言行太过老成,那有什么年轻人的样子。
“无妨无妨,老夫能做的仅有这么多了。”周闻的笑意浅浅,“少年人嘛,活得恣意畅快些好!趁我还能动能做,帮后辈们兜个底,不是什么麻烦事!”
“可是——”
常醒悟还想继续,遭周闻拂手打住,跟着转身直接回了阁里。
先皇陛下的赏识重用之恩,便报答在自小教养长大的皇女殿下身上吧……
周闻停在阁的中央,抬眼环望这成千上万的书卷,油然生出厚重和苍凉,在心底道:先皇陛下,您交予老臣的,老臣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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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恒之刚回刘府,便被传唤:
此时的刘宅后院的菜园修整完全,刘和蕴正忙活着将新苗移入土坑。
在土地间的人没去瞧来人是谁,直接问,“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禀父亲大人,一切顺利,就是有点变动。”刘恒之恭敬一躬。
刘和蕴不慌也不忙,叫人家说来听听。
刘恒之:“骆氏的骆廷岔了进来。”未曾回身。
“骆廷?”刘和蕴不屑一顾嗤笑,“这小兔崽子事多心眼更多,上一次本太公去赴他那鸿门宴……此人倒是个里外不一的墙头草,哪有油水往哪倒,不可全信。”
“但……但记得别撕破脸,那小儿对我们刘家还有用。”
话说对方为了讨好自己,送的铜匙尚未验货呢……
刘和蕴忆及骆廷亲手交给自己的那把铜钥匙。
“父亲所言,恒之记下了。”
“你自小心思就比嘉贺深,为父不拦你亦不阻你……我只告诫你一句,千万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刘和蕴撑腿慢慢起身,略带吃力;拍拍手上的土,今天的田间闲事到此为止。
他来至刘恒之身侧:
“平日里多小心着些,莫叫外人看了我们刘家自己人的笑话。”说罢走了。
良久,菜地尚弯腰的孤影才直起身板,双眼哀默忧冷。
刘和蕴多年来都了然刘嘉贺对自己施以暴行,不仅默许无视,一贯装耳聋装眼瞎——
分明一直清楚刘恒之二十几载过的是什么日子,明晓得面颊的淤伤从何而来,连装装样子的体己话也不肯说。
何为人父?
刘恒之自问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世间难疑,总有解法,可独这一问,他翻遍典册纸张,却怎么也寻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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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却边疆与阿楼于接壤的一国之北,兰铎接到加急的密令。
摆手让呈纹饰绒布密令来的下士退下,他才放心缓缓展开。
一顿邪笑之后,立即下令撤离。
……
大复军营哨岗密切关注阿楼于军队风吹草动的探查士兵马上来报——
自上一回奇袭结束,白疆遇忠于职守,继续留于南却边疆,以防兰铎等阿楼于人会有异动。
“什么?!”
正亲自视验兵将们的训练成果的他感到惊讶,把检验一事交给副将,回到营帐内,“阿楼于人撤了?!”
再三同报信士兵确认消息切实,白疆遇虽明喜,但仍旧隐隐心中不安:阿楼于人怎会突然撤军……
心有猜想的他不愿拿大复安危去赌,事无巨细吩咐完副将布防好该做的一切;也因挂心骆太初的伤势,只身一人赶返上京的路。
——
反观京城中的几人,各个等待着翌日的青霞山一行,心情各不相同,有期待,有忧心,还有:
“大胆!竟敢拦大复皇子?!一个个不要命了么?!”随小皇子来的刑公公尖声大喝。
思索利害关系的守卫、宫婢们只能听令退下,不敢再阻拦小皇子的去路。
骆太尧让刑公公为自己看住那些个狗奴才,不管守阁的知秋苦口相劝,拐弯翻窗进了永乐阁中。
“皇姐!”
“阿尧?!你怎么来了?!”听见动静的骆太初从床榻上惊坐起,瞅闯入的是弟弟,收起杀意。
“皇姐,你受伤的事我知道了。这青霞山,我也要去!”
也不明白自家弟弟哪打探得来自己受伤的消息,更诧于对方怎知晓启程青霞山一事。
骆太初正准备拒绝,骆太尧便插嘴,耍起小孩子脾性。
“阿尧长大了,能保护皇姐了!”他钻进骆太初怀中撒娇,犹如小时候的每一回,圈住她的手臂晃来晃去,“皇姐,你就答应阿尧吧!我保证,绝不给皇姐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