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笠日,沈川野与叶昭觉早早便出发。

沈烨临走时嘱托叶昭觉:“看好你弟弟,他性子你知道,切莫不可冲动行事。”

叶昭觉颔首,笑着应下:“爹,放心吧。”

沈川野不服气,道:“爹!我心里有数,在外装作沉稳可靠,一点也不给爹丢脸。”

沈烨淡淡瞥他:“你能稳住不惹祸,我就谢天谢地了。”

二人乘上马车离去,沈烨转身吩咐下人:“准备马车,小饼随我去见陛下。”

“是。”沈小饼立即转身备车。

金辉铺在宫道上,映的红墙巍峨。皇家旧档储存与皇城西侧,是整座皇宫中最为森严也最为死寂的地方。这里面储存着所有的皇家旧案卷宗。朱门高墙,常年落锁,唯有持帝王御赐符牌者方可入内。

二人在宫门前遇见了女帝身边的贴身宫女,小宫女见到沈川野与叶昭觉便交与女帝的玉牌。旧档殿的守门内侍见了沈川野手中温润的玉牌,神色瞬间肃然,不再多言半句,躬身推开厚重的木门。

一股陈旧的纸墨与朽木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诺大的殿堂层层叠叠摆满了红木卷宗架,密密麻麻的文书按年月归类放置。数十年的旧案尽数封存于此。光顺着高窗细碎洒落,照出漫天纷飞的微尘,四下寂静得落针可闻,周遭只剩下二人清浅的脚步声。

沈川野提议道:“如果先帝一案真的与安陵的死有关,不如从嘉门关失踪案查起。”

“安陵的述职记录与嘉门关的战事在西边第三架第二层上。”叶昭觉扫过架上的标注,道出方向。沈川野颔首,快步走到架前,抬手抽出一叠厚重泛黄的卷宗。纸页脆硬,手感又些粗糙,边角早已被岁月打磨得发毛。

封面上被人工整的用毛笔写着——景和一年,嘉门关大捷,楚安陵全军述职录。

沈川野一页页翻阅,从前朝开国至先帝驾崩年间,通篇记载皆是楚安陵杀敌首级、收复失城的赫赫战功——那个长街凯旋、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最后竟落的一个下落不明的结局。

沈川野狠狠抹了一把脸,方才翻看过的满纸战功,字字句句都在描摹故人。

叶昭觉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落在综卷纸页上。

“景和三十一年,燕云十六骑将军楚安陵进京面圣,帝下密令,将军次日便启程嘉门关……”

猛然,叶昭觉看到了卷宗最后一页——一大片区域半日厚重的墨汁粗暴涂抹,漆黑一团。

“这本皇室的卷宗竟然也被抹去了……”叶昭觉喃喃道。

皇室旧档乃是朝廷存储,按律严禁私自涂改,而涂改之人必定手握滔天权势!

沈川野也注意到了卷宗的一场,他立刻翻到背面。卷宗放在光下依稀能看见纸张上是记了字。墨痕干结得发硬,边缘还能看见落笔时晕染开的痕迹,看得出来是事后仓促涂掉的。叶昭觉拿过那本卷宗一行一行细细辨认。他的手猛地顿在嘉门关三个字上,后面跟着‘景和三十一年’几个字。

“景和三十一年……”叶昭觉呼吸一滞:“这本卷宗是安陵出征边关到嘉门关失踪的时间,也是先帝暴毙的时间。”

他转头对着沈川野道:“安陵的这一次出征,一定与先帝有关!”

沈川野心底寒意漫上来。幕后之人要藏的,究竟是什么?是楚安陵在嘉门关遭遇的真相,还是先帝给的那道密令?

“走水了!卷宗室走水了!”

门外骤然传来内侍惊慌的呼喊,尖锐的叫声刺破旧档殿原本死寂的宁静。

浓烟顺着殿门缝隙滚滚涌入,呛人的焦糊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高窗透进来的日光都被灰色的烟雾遮得晦暗。

“有人放火!”沈川野与叶昭觉对视一眼,几乎立刻便确定,这是专程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他们才刚进旧档殿就走水,世上哪有这般凑巧!

沈川野心里一沉,猛地将那本嘉门关卷宗紧紧抱在怀里。

叶昭觉咬咬牙:“真是胆大包天,当今新科状元和探花都敢在皇宫动手!”他一把拽起沈川野的胳膊,二人拼尽全力冲向殿门口。

火势比二人想象的要大,几乎只在几息间便几乎要堵住大门!浓烟呛的人喉咙发疼,视线早已变得模糊。木梁被烈火灼烧,发出噼啪爆裂的脆响,头顶也伴随着烧的焦黑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快!”叶昭觉用力攥住沈川野的胳膊,他已注意到殿门口上的横梁早已摇摇欲坠!一旦掉落出口必定封死,届时,两人都要丧身火海!他来不及多想,拼尽全身力气狠狠将沈川野整个人人往殿门口猛地一推!

沈川野整个人被推出殿门,重重的摔在台阶下。就在他被推出门的下一刻,头顶的横梁轰然坠落,堵上了出路。沈川野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他急忙爬起来,却发现滚滚黑烟将殿内完全吞没,再也看不见叶昭觉的身影。

“哥——!”

沈川野嘶吼出声,想要冲回去,却被赶过来的侍卫死死拦在外面。

殿外早就乱作一团,

刚下朝的朝臣们正簇拥着当朝大皇子裴晏,一行人匆匆赶到,显然是看见了冲上天的滚滚浓烟。

裴晏拦住一个正在救火的侍卫:“里面可还有人?”

侍卫认出此人便是大皇子,急忙道:“回殿下,里面还有一人,是沈探花的兄长。”

一身月白锦袍的裴晏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烈焰翻腾的殿内。一旁的两位侍卫硬生生没有拉住沈川野,竟然他挣脱了去,眼见着这毛头小子就要冲进火海就任,裴晏一抬手将沈川野摁在原地,将衣袖往水桶里一塞,让长袖吸满水。随后,他纵身一跃,足尖点过廊柱,轻功跃上高高的木窗。

窗框已经被烤得发烫,裴晏抬手,一掌击碎烧得焦脆的窗棂,随即利落的纵身跃入满是浓烟的殿内。到处是翻滚的火浪,遍地洒满燃烧的卷宗碎纸。烟尘弥漫,几乎辨不清方向。裴晏赶紧用打湿的衣袖捂住口鼻,在火海之中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处倒塌的木架下,看见了倒在地上的叶昭觉。

他被掉落的燃木擦伤,肩头被火星灼伤,吸入大量浓烟,已经陷入昏迷。

裴晏立即上前,俯身将人打横抱起。他的身手极为敏捷,利落的避开四处坠落的燃烧构件,借力破窗纵身跃出火海。

落地的瞬间,大皇子衣衫下摆已经被燎得焦黑,手指关节的擦伤也因用力渗出血来。

“哥!”沈川野见状,立刻扑上前。只见叶昭觉面色惨白,呼吸微弱,嘴角沾着黑灰,肩头的衣料烧破,露出一片渗血的肌肤。

“快传太医!”裴晏沉声道,他的目光落在沈川野怀里那本用油布护住的卷宗上,“人先带到东宫救治,此地封锁,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沈川野一手还在死死抱着那本残卷,指尖还在止不住发抖,那是叶昭觉用命保护的东西。

裴晏不再看向沈川野,抱着叶昭觉往寝宫走去。他的步伐稳而快,臂弯稳稳托住人,半点不见踉跄。月白锦袍下摆焦痕刺目,指节渗出来的血顺着腕骨缓缓往下淌,滴落在青石地面,转瞬就被纷乱的脚步声盖过。

沈川野抱着那卷卷宗,紧紧跟随在其后。他方才摔在台阶上,手肘处还在冒血,此刻竟浑然不觉疼,目光死死钉在裴晏怀里昏迷的人身上,胸口更是闷得喘不上气。

一行人匆匆入了偏殿。内侍手脚麻利地铺开软榻,裴晏轻轻将叶昭觉放下,直起身时才微微蹙了蹙眉,方才救人时被灼热木刺划开的伤口一动就扯着疼。烛火落在他脸上,能看清鬓边沾着薄灰,却丝毫不掩眉目清隽,高挺的鼻梁下,唇线抿得平直,眉眼间是读书人的温雅,可方才破窗入火海的那股利落狠劲,还凝在眼底。

太医很快提着药箱快步赶来,匆匆与大皇子行过礼,立刻跪到榻边诊脉。

“王太医,他的伤势如何?”裴晏见太医诊脉完开始处理伤口,便问道。

“回殿下,吸入浓烟,肺气受损,外加火灼外伤,并无大碍,但身体孱弱,人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太医答道,“需好生静养,切忌再受惊扰。臣为这位公子写一份药方,醒后一天三次,七日不间断即可恢复健康。”

沈川野立刻向王太医行礼:“多谢王太医!”

裴晏见沈川野的胳膊一片殷红,挥手让随行的小太医为他包扎。

“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沈川野待旁人退下后,立刻对裴晏行大礼。后者摆摆手,表示不是什么大事。

沈川野站在床侧,望着榻上昏睡的人。叶昭觉脸上蒙着一层灰黑烟尘,肩头的伤口已经敷上药,缠上白布,脸色苍白,呼吸轻浅。

他心底沉甸甸的,火海那一幕反复在眼前盘旋。裴晏遣退了屋内其余侍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沈探花。”裴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黑眸紧紧盯着沈川野怀中的卷宗,“旧档殿失火,偏偏就发生在你二人查阅卷宗之时,世上没有这般凑巧的事。”

沈川野攥紧怀中的残卷,抬眼看向裴晏:“殿下,臣也以为,这是人为纵火。”

“皇家旧档守备森严,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裴晏缓步踱到窗前,望向远处依旧冒着黑烟的旧档殿方向,“能在皇宫之内纵火,还能算准你们正在翻查案卷,背后之人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

他顿了顿,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沈川野脸上:“你查到了什么?才会引得对方不惜铤而走险,要杀人灭口。”

沈川野迟疑片刻。虽然大皇子裴晏是他和他哥的救命恩人,但不清楚裴晏的立场,不知道他究竟是偏向哪一方,不敢贸然全盘托出。

裴晏却瞧出他心中顾虑,淡淡一笑:“你不必提防我。先帝驾崩之后,朝堂局势想必你我都清楚,丞相一党权势日盛,本王同样看不惯他们一手遮天。今日本王冒险冲入火场救出状元郎,便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沈川野沉默片刻,缓缓解开外层油布,把那本嘉门关卷宗摊开。书页边缘沾着烟火的灰迹,那一大片被墨汁涂抹的痕迹,依旧触目。

“臣与兄长查到,景和三十一年,先帝密令楚将军前往嘉门关。可卷宗末尾的关键记录,被人蓄意涂抹。”沈川野低声说道。

裴晏接过沈川野递上的卷宗,对着烛光细细观察。“上面的字,或许还有办法看清。”

沈川野问道:“还有办法能看清?”

“墨色新旧不一,不是当年归档时留下的。”裴晏缓缓道,“应当是楚家案发之后,有人潜入旧档,专门过来销毁这一段记录。”

“若是硬刮,纸张便会破损,这卷宗就毁了。”裴晏走到书桌旁,从桌上拿起一小罐清水,还有细软的羊毫笔,“我试着以清水轻润,看看能不能透出底下残存的笔画。”

沈川野连忙退开半步,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住那片墨团。

殿内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微风掠过檐角的轻响。裴晏动作极轻,蘸取少许清水,一点点敷在墨痕之上。水慢慢渗进泛黄的纸页,墨色微微晕开,底下隐约透出几缕残缺的笔画。

字迹残缺破碎,大半已经损毁,只能辨认出零星几个字:

密令、入险地、非战亡。

短短几字,如同惊雷砸在沈川野心上,劈的他脑袋嗡嗡作响。

非战亡?

沈川野浑身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猛地后退半步,险些撞倒身后桌案上的茶水。

“非战亡……”他喃喃重复,心口传出阵阵绞痛。

“也就是说,楚安陵和那整支队伍,并不是死于边关战事。”

那么,是死于什么?朝堂之上的阴谋?还是帝王的猜忌?

裴晏神色凝重,伸手按住卷宗,防止纸页因为水渍损毁。

“这只是残字,不能当作有力的证据。”裴晏冷静提醒,“但凭这几处残痕,想必你们的猜测没有错,嘉门关一事,从头到尾都藏着猫腻。”

看着沈川野愤恨的样子,裴晏宽慰道:“至少,又有些新线索了。”顿了顿,他又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查?”

沈川野思索片刻,目光扫过那份卷宗:“卷宗已经被人动过手脚,纸上的线索到此就断了。得去找活人。殿下可知,当年楚将军的麾下,还有没有幸存下来的旧部?或是知晓嘉门关内情的人?”

眼下有现成的帮手送上门来,又是皇家的人,这消息不问白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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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忆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