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谦王府外,秋风凛冽,夜色如墨。濮凛秋刚上马鞍,却被一声“濮将军!留步”叫住。濮凛秋抓着缰绳回头,来人正是府中管事林枫,濮凛秋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但抓紧了缰绳。“何事?靖谦王爷,是想留本侯过夜。”
“不,下官只是奉主子之命,带句话给侯爷。”林枫躬身,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面上疏离。
濮凛秋没有理会,而是猛地一扯手中的缰绳!胯下战马便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便高高扬起……马蹄裹着千钧之力重重踏落,青石板缝里的积尘被震得溅起。
“驾!”
一声短促的喝令,一人一马便如离弦之箭,撞破沉沉夜色,绝尘而去。只留几片残叶,散落在空旷的王府门外。
没回侯府去了盛安都尉府,他应该是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伏案批文牍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但还是稳的:
“哥。”
濮峻熙回头,看见弟弟眼角那道新疤,手指顿在半空。
“清安,”他起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塞,又迅速压下,“几年不见,壮实了,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绕过书案,引弟弟到茶案旁坐下 ,手法娴熟地烫杯、沏茶。茶香淡雅,水汽袅袅,隔在两人之间。“你这趟来我这儿,不只是想见兄长这么简单吧?”濮峻熙将一杯茶推过去,语气温和,目光却如秤,细细掂量着他,“我听闻你…送了李丞相一份不小的‘回礼’?”
濮凛秋从容落座,接过茶杯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一紧。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兄长耳中。
他抬眼,直直望进哥哥眼里:“哥,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濮峻熙微微一笑,也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色,“气你什么?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还是气你……一回来,就搅动了满池的水?”
“哥,新年快乐!”
濮峻熙端茶的动作顿在半空。他缓缓放下茶杯,看向弟弟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属于至亲的笑容,一时竟有些恍惚。
“新年快乐,清安。”声音柔和,如一汪春水向东流。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茶案,像小时候那样,用掌心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发顶。这个久违的、属于兄长的亲昵动作,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八年了,阖府团圆的新岁似在昨日,而如今,父亲埋骨边关,母亲与幼弟远在他乡,如今能坐在一起过这个“年”的,竟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哥...我想……。”
“嗯,我知道。”濮峻熙打断他,声音依旧耐心,眼底的担忧却浓得化不开,“但清安,欲速则不达。棋局已开,落子……需慎。”
“……好,我知道了。”濮凛秋将喉间翻涌的不甘与急切,生生咽了回去。他霍然起身,抱拳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军中尚有要务,清安先行告辞。”
走到门边,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沉声丢下一句:“哥,案牍劳形,你……多保重身子。”
“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拦不住啊”,濮峻熙望着弟弟瞬间挺直如枪、仿佛重新披上无形甲胄的背影,无奈轻叹,直到那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杯中茶凉,窗外月高。
回到侯府,已是卯时,天色将明未明。但秋风吹得昏天黑地。
府内灯火通明,前厅里,一人负手而立,正是当朝丞相李隐宣。
“濮将军真是军务繁忙,国之栋梁,让老夫好等。” 李隐宣转身,面上带笑,话里却像掺了冰碴。
“哎呀,瞧本侯这记性!” 濮凛秋一拍额头,语气是夸张的恭敬,面上却连一丝笑意都欠奉,“竟忘了李丞相年高德劭,受不得这更深露重。是本侯疏忽,该罚,该罚。”
李隐宣对他的讥讽恍若未闻,反而踱近两步,目光如炬在他脸上逡巡:“将军的‘厚礼’,老夫已收到了。礼重,情义更重,老夫……心中惶恐啊。”
“惶恐?” 濮凛秋漫不经心地摘下染血的护腕,随手扔给亲兵,又拿起温热的帕子擦手,仿佛刚处理完什么脏东西,“丞相是嫌礼轻,还是……嫌送礼的人,不够分量?”
“非也。” 李隐宣压低了声音,像一条盘卧的老蛇,丝丝钻进人耳中,“老夫是觉得可惜。将军少年英雄,战功赫赫,本该前程似锦。如今却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无谓执着,把自己置于炭火之上。”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濮凛秋的神色,才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意味深长,“如今朝中,有些人仗着身份尊贵,手伸得太长,连军中人事、边关粮草都想染指。长此以往,只怕将军这般为国流血的忠臣良将,不仅前尘难雪,恐怕连立足之地……都要被人慢慢蚕食干净了。”
李隐宣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封未署名的信函,轻轻放在案上。
“老夫与将军,或许所求不同,但眼下,恐怕面临的是同一个‘不妥当’的对手。这封信,或许能让将军看清,谁才是真正欣赏将才、又能护住将军的人。”
濮凛秋擦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盯着那封信,又抬眼看向李隐宣,忽然嗤笑一声,“丞相的意思是……本侯这身剐,还能卖个好价钱?”
李隐宣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心的、却冰冷无比的笑容:“将军是聪明人。这世上,独木难成林,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啊。”
“大树?” 濮凛秋将那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扔进火盆。火焰“嗤”地一声蹿起,映亮他半张冷硬的侧脸。
“本侯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脚下踩实的地。至于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也不知道底下埋着多少烂根的老树……丞相还是自己留着乘凉吧。”濮凛秋语带不屑,目光扫向李隐宣像似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李隐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他并不动怒,只是缓缓抚平袖口一道不存在的褶皱:“将军少年气盛,不信天命,只信刀兵。好,很好。”
他上前一步,“那老夫便问将军一句:你当真以为,三年前的东关惨败,只是一场孤军无援导致的失误?你当真以为,那桩至今未清的‘贪腐旧案’,与先帝骤崩、新皇‘顺应天命’登基的那段时日……毫无关联?”
火盆里的光在他眼底跳动,映不出丝毫“震惊”,只有果然如此的寒意。
“丞相终于肯……说到正题了。”濮凛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所以,这就是丞相今夜来的真正目的?不是拉拢,而是警告,警告我,我查的这根线,一扯,可能会扯出天大的窟窿。对吗?”
李隐宣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惊,反而如此直接地反将一军。
“将军是聪明人。” 他迅速恢复镇定,后退半步, “有些窟窿,看见了,最好当没看见。跳进去,是会粉身碎骨的。”
“粉身碎骨?” 濮凛秋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血腥气, “李丞相,我濮家三千英魂,我父亲,早就已经粉身碎骨了。”
濮凛秋拉开距离,那双如虎的眼睛盯着他,“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这窟窿,本侯跳定了。粉身碎骨之前,我也得先看清楚,底下埋着的,到底是哪些魑魅魍魉。”
李隐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军……好自为之。”他转身拂袖而去。
濮凛秋独自站在厅中,将那封信扔进火盆里,看着信被火一点一点吞噬,忽而又笑了。“大树不只可以乘凉,也可以劈成柴”。
李隐宣的话,不是揭秘,而是确认。他查的方向,没错。
“看来,还有旁人”,濮凛秋若有所思。
萧韫玉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金玉扇在掌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还更多。”他接过濮凛秋的话,声音平淡。
濮凛秋心头猛地一坠:“殿下……你何时进来的?”
“从李相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开始。”萧韫玉行至主位,自然地坐下,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怎么,安定侯的府邸,本王来不得?还是说……侯爷有什么话,是本王听不得的?”
他顿了顿,羽扇般的眼睫抬起,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濮凛秋强作镇定的脸上,忽然问:
“还是说……你怕牵扯到我?”如一击重锤砸了下来,砸得濮凛秋呼吸一窒。
他怕吗?他当然怕。他怕自己的血海深仇,会污了对方一身清贵;更怕那龙椅旁的魑魅,连对方也一并吞噬。
“殿下……”他喉头发紧,几乎是狼狈地避开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萧韫玉挑眉,视线落在他腰间佩剑上。濮凛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自己的佩剑踏清秋,濮凛秋蓦然想起多年前演武场,那位身形鹤立的皇子,三招便以未开刃的礼剑点住武状元咽喉。
他怎么忘了?
“殿下,您真是……一点没变。”他扶额苦笑,随即扬声道,“来人!”
他顿了顿,看向好整以暇的萧韫玉,:“府中一切如常。日后殿下驾临,不必通传,不可阻拦。”语气一转,对门外冷硬补充:“即日起,府外三里暗哨,昼夜巡查人手与频次——翻一倍!”
萧韫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侍卫领命退下,厅内重归寂静。晨光已透窗而入,驱散了一室烛火与阴谋的阴霾。
濮凛秋转身,气定神闲的看向萧韫玉,语气疲惫:“殿下,天快亮了,您该回府休息了。”
低声嘀咕:“……总赖在臣这儿,像什么话。”
萧韫玉没接他这句嘀咕,只是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听说你明日……该回勺关了。”
“……嗯。”
一阵沉默。晨风送来远处早市人声,世界正在醒来。而他们之间,仿佛又被那道无形的关隘隔开。
良久,萧韫玉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边关苦寒,保重。京中的事,有我。”
砰!
厅门被猛地撞开,一名心腹亲卫未经通传,神色仓惶地疾步闯入,甲胄上竟带着未干的血迹,噗通一声跪倒:
“侯爷!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濮凛秋脸色骤变,一把抓过染血的火漆竹筒,拆信扫视。
萧韫玉察觉有异,上前一步:“清安,出了何事?!”
濮凛秋缓缓抬头。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不进眼中翻涌的震怒与杀意。每个字都淬着冰:“我军押送的三百万两冬饷……在勺关鹰勾崖,被劫了。”
“全军……覆没。”
濮凛秋整理好情绪,便道,“看来,不是明日了。”
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殿下,臣今日,便要启程回关。”他转身,走向厅外。
看来此程非一帆风顺,而是惊涛骇浪。
来,开盘了!
劫军饷的,你们觉得是:
A. 李丞相的报复
B. 太后党的下马威
C. 边关内部有鬼
D. 还有别的隐藏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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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