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南洲走出校门口,太阳低悬在天际,他漫步在布满微光的街道,耳边忽然闯进一阵不和谐的声音,是奔跑时的声音。
“路南洲!”闻言,路南洲好奇地回过头,宋以怀就在不远处快马加鞭地往这里赶,“你慢点跑。”路南洲关心到,宋以怀步幅放缓许多,快跑改快走走到路南洲的旁边,宋以怀还有些喘,声音的尾调有些有气无力地向下降,“咱……呼……咱去吃火锅吧!”
“可以。”路南洲没再往前走。
“那走吧,我带路。”
路南洲出于礼貌说了一声谢谢,宋以怀在前面莫名地捧腹大笑,“哈哈哈哈,你请客,你谢什么。”路南洲脚步一顿,这才恍然大悟,他竟然忘了自己假期没请饭的事,“哦,搞半天,你在这里等着我呢?”看着前面的少年笑得忘我,他自己也不自觉地勾了勾嘴角。
路南洲走在宋以怀后面几步不远,两个人背着书包,迎着夕阳走在喧嚣的街道上,宋以怀很熟悉地拐进一条小巷,映入眼帘的,是两边琳琅满目的美食,空气中混着各种香气。
宋以怀突然回头,对路南洲说,“你跟你妈妈说不回家吃了吗?”
路南洲点点头,等到宋以怀转头,他才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手机,他打开微信翻出和妈妈的聊天框。
[lnz:妈,今晚和同学出去吃。]
对方立刻回一个手比ok的手势。
收到回复后的十分钟,两人到达一家火锅店。
“就是这家店,超级好吃!”宋以怀指着那个招牌已经有点褪色的店。
他显然是常客,路南洲和他迈进店门的第一脚,老板娘抬头看他们,随后热情地打着招呼,“小宋来啦?今天还带了同学呐。”
“对,我的同桌!”宋以怀笑得灿烂,“张姨,有位置不?”
张姨赶忙拿起擦手巾边擦手边引他们往里走,“位置肯定有,靠窗那桌怎样?”张姨的视线在路南洲身上停了一瞬,“妈呀,小宋同桌也长这么帅啊!”
路南洲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表面很冷静,耳尖却泛起红来,宋以怀在一旁注意到了这一点,没有拆穿他,而是默默地弯起嘴角,“还站着干什么?坐下吧都。”被张姨这么一说,两人这才动起身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把书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宋以怀一屁股坐下来,伸着懒腰长叹一声,“肩膀终于能放松了!”
路南洲在对面缓缓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之间隔了很大的一段距离,但路南洲能闻到宋以怀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没有说多浓郁,却足够让人沁人心脾。
“你喜欢吃什么?”宋以怀随意地划拉着手机屏幕,路南洲同样在他自己的手机上看,“张姨家的毛肚好吃,还有虾滑。”路南洲听宋以怀的话,把这两样各点了一份,“还有秘制肥牛卷,巨好吃巨香!还有这个厚切牛肉,能尝到奶香!”宋以怀激动地一口气报了一长串。
路南洲看着菜单,抬眼看到宋以怀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手指,就好像点在了路南洲的心海里,泛起层层涟漪。
“剩下的你决定吧,你熟。”
“那我可不客气了,等着我吃垮你吧!”宋以怀手指上下移动,看样子点了很多,大约过了两分钟,对面的人没什么动静,路南洲稀奇地瞥了一眼,两人对视,宋以怀这才开口,“你……要不要加个脑花?”
路南洲挑了挑眉,“你吃脑花啊?”
宋以怀点点头,“我吃啊!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
路南洲没回话,宋以怀问他,“你敢不敢。”
“敢。”
宋以怀点好菜,路南洲自觉地付了钱,宋以怀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看到面前摆好的筷子愣了一下,“你帮我弄的?”
路南洲点点头,他低头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掰成两半,互相刮了刮后头的木刺,然后放在自己的盘子上。
“你还这样啊。”
“什么?”
“挂筷子啊,我一般都直接用。”
“顺手了。”
锅底先上来了,鸳鸯锅,一边是翻着红色辣椒和花椒的辣油,一边是乳白色的骨汤,两边都在咕嘟咕嘟冒着泡,菜品也陆续上了上来,大碟小碟摆的桌子满满当当的。
“这么多吃的完吗?”
宋以怀拍拍自己的肚子,一脸自信地说,“放心,有我呢,我吃火锅从来不浪费,这可是原则问题。”
对面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锅里下菜,筷子夹着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嘴里还念念有词,“1……2……3……”路南洲望着宋以怀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发问,“我发现你很爱吃啊。”
“那当然,人生就要吃吃喝喝的才有意思。”说完,宋以怀把涮好的毛肚放到了路南洲的盘子里,“你尝尝。”
路南洲夹起来沾了点调好的香油,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确实好吃。
“如何如何!”宋以怀激动地等待着路南洲的评价,路南洲点点头说了句好吃,宋以怀喜上眉梢,“我就说吧!跟着我吃香喝辣的准没错。”
“我看你和老板很熟啊,你经常来?”
宋以怀咽下嘴里的食物,“对,不过我这个假期没有来,真叫我想念。”
路南洲盯着对方的脸,下意识问了一句,“那你假期都跟谁吃了?”
问完路南洲就后悔了。
宋以怀没太在意,只当是正常聊天,“假期啊……一次是跟你出来吃饭,后来一次以前同学找我出去撸了几次串,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家吃,我妈做饭还是很好吃的,但是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吃到最后我就自己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宋以怀想起暑假那几盘黑乎乎的菜,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我尝试过西红柿炒鸡蛋,但是把糖放成盐了,齁咸,那次给我爸吃沉默,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吃西红柿炒鸡蛋。”
路南洲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明显,连眼底都带着笑容,宋以怀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笑,印象里路南洲笑都是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很快就平了,但这次笑得实实在在。
“你笑起来很好看。”宋以怀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路南洲的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后脸颊与耳尖慢慢泛起一片绯红。
“你脸红了!”宋以怀没有像上次一样,这次他点破了他。
“热气蒸的。”
“行行行,热气蒸的。”宋以怀说话还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他整个人靠在卡座靠背上,他的肩膀笑着上下颤抖,路南洲“啧”了一声,宋以怀才安静坐好。
两人吃了一阵,桌面上的菜消灭了一大半,宋以怀的吃相不算难看,但速度很快,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对手比赛,对面的路南洲吃得慢一些,但他发现只要自己停下来,宋以怀就会往他碗里夹菜,好像生怕他吃不饱。
“你别给我夹了,你自己吃。”
宋以怀嘴里还含着东西,模糊不清,“我吃了呀,你看我嘴里是什么?”
“你能咽下去再说话吗?”
“不能,据研究表明,吃饭的时候说话有助于消化。”
“哪个教授研究这东西?”
“宋以怀教授。”
路南洲被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没有脾气,摇摇头继续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的人声、锅底的咕嘟声、老板娘招呼客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整家店变得热热闹闹的。路南洲平时不太喜欢太吵的环境,但此刻他坐在这个不算大的火锅店里,身前坐着宋以怀,竟觉得这样的喧哗也不是那么让人厌倦。
路南洲放下筷子望向窗外,淡淡开口,“天黑了。”
宋以怀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边的店铺亮起灯,橘黄色的光照在了玻璃上。
宋以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阿姨有说让你几点回去吗?”
“没有,十点之前吧应该?你呢?”
“我啊,我妈说了,十点之前回去就行,不过一般来说九点半之前到吧,不然她会一直发消息催。”
“那你现在回去来得及么?”
“这才七点多,急什么?”宋以怀重新把手机扣在桌上,“再说了,今天你请客,我得吃回本,不能让你觉得请我不划算。”
“我没有觉得不划算。”
“那就行!”
吃到后面,两个人明显都慢了。
桌上剩下的菜不多了,宋以怀还在跟最后几片藕片作斗争,路南洲已经放下了筷子,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酸梅汤。
“你吃饱了?”宋以怀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蘸料。
路南洲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你这里。”
宋以怀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对地方。
“左边一点。”路南洲说。
宋以怀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到,路南洲看不下去了,抽了一张纸巾,很自然地伸手过去,帮他擦掉了嘴角的蘸料。
动作太快了,快到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宋以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最后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呃”。
路南洲的手顿在半空中,纸巾还捏在指尖。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自己擦不到。”路南洲面不改色地把纸巾收回来,团成一团放在桌上,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酸梅汤,表情平静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
宋以怀低着头,盯着盘里的藕片看。
“你……吃饱了吗?”
宋以怀迟缓地抬起头,“饱了。”
“那我去结账。”
路南洲站起来,往收银台走。
宋以怀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那句“我请你一次吧下次。”被扼杀在摇篮里。
两人走出火锅店,夜晚的风迎面扑来,这里不像苏海市一出门就满身着水,风吹得人燥热,宋以怀仰着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撑!”他揉了揉自己的小肚子,街道上的行人不算多,路灯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远处的车流声、近处的说笑声与店铺里透出来的音乐声,融合成了一种独特的曲调
“走吧,送你回去。”路南洲说。
“啊?不用吧,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远。”
“我顺路。”
“你怎么顺路了?你家不是往那边走的吧?”宋以怀狐疑地看着他。
路南洲沉默了一秒,说:“公交车站在那个方向。”
宋以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那你送我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和来时不同,来的时候宋以怀在前面带路,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路南洲有没有跟上,但现在是并排走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时远时近,有时候手臂会碰到一起,然后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稍微让开一点,但过不了多久,又会不知不觉地靠近。
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难受。
他们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舒适感。
走到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宋以怀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
路南洲也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栋他曾经仰头看过的小楼。
三楼,那个探出脑袋来扔纸飞机的窗户,此刻亮着暖黄色的灯。
“你到了,那我走了。”路南洲说。
“嗯。”宋以怀应了一声,但脚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路南洲,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路南洲也没有立刻走,他等着。
晚风吹过来,把宋以怀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随意,但落在路南洲眼睛里,却莫名地好看。
“路南洲。”宋以怀终于开口了。
“嗯。”
“今天谢谢你。”
“应该的,之前答应过你。”
“不是。”宋以怀摇了摇头,“不是指请客。就是……谢谢你陪我吃火锅,一个人吃挺没意思。”
路南洲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明亮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某种比眼泪更温暖的东西。
“我也谢谢你。”路南洲说。
“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成为我的同桌。”
也谢谢你是那可贵的十四亿分之一。
宋以怀听后勾了勾嘴角,“后天见,路南洲!”
“嗯,后天见,晚安。”
路南洲回到家,汤于霞正在沙发上敷着面膜看着电视。
“回来了?火锅好吃吗?”
“还行。”
“跟谁吃的?”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叫什么名字?”
路南洲停下手里换鞋的动作,汤于霞已经走到门口望着自己的好大儿。
“男的,叫宋以怀。”
汤于霞没了兴致,扭头就坐回沙发继续追剧。
路南洲换好拖鞋后径直走向卧室。
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是火锅的热气,宋以怀的脸,还有自己红到滴血的耳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用只能自己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不会吧……”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秋天快要到了,白天还热着,晚上的风却已经开始带着凉意。路南洲听着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
不是现实中的画面,而是另一个——花海,阳光,风。
还有一个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浅色的衬衣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眼睛弯弯的,冲他笑了一下。
路南洲不知道那是梦的入口,还是记忆的出口。
他只是觉得,那个笑容,和今天宋以怀在火锅店里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时的表情,重叠在了一起。
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
其实这个第四章之前被我弄丢了,但是我又重写了一个,然后我找不到以前写的感觉了,气死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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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