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注意到莫宁澜,是在大学军训的第三天。
九月的太阳毒辣,操场晒得冒烟。我们连站在最靠边的位置,隔壁连队离了大概二十米。教官让站军姿,二十分钟不许动。腿站得发麻,眼珠子就开始乱转,转到右边的时候,看见隔壁连队最后一排有个人在抖——不是动,是抖。膝盖弯下去一点,又硬撑着直起来,弯下去,直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他撑住了,没有倒,但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个人就是莫宁澜。
当时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在后来很多次站军姿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看一眼,确认他还在。他总是在。不管腿抖得多厉害,脸白成什么样,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树。
军训结束后,在食堂见过他几次。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背着黑色的书包,一个人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额头,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头发往后撩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很好看。
没有跟他打过招呼。不是一个学院的,平时没有交集。只是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走廊这些地方,偶尔看见他,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大概不超过十句。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在对面,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本书——《百年孤独》。他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立刻缩回去,说了一声“不好意思”。我说“没事”。他把书让过来了,自己去找别的书。那一次记得最清楚,因为他的手指是凉的。
后来毕业了,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在一家建筑设计院上班。四年的大学生活像一场漫长的电影,散场之后,很多画面都模糊了,但那个在军训场上发抖的背影,那本被让出来的《百年孤独》,那双凉凉的手指,偶尔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冒出来,像一片掉进湖里的叶子,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