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一支箭从我眼前擦过,拦住了我的动作。我来不及低头去看箭上的标识,更多的箭羽就迅速飞出。箭簇划破空气的锐响在耳边炸开,我下意识将阿槿往身后一拉,两人踉跄着躲到一根粗壮的廊柱后。声响接连不断,无数箭矢深深钉入我们刚才站立的地面,箭尾兀自震颤。我贴着冰冷的石柱,心脏狂跳,这箭矢的密度和准头,绝非刚才那些死士可比。
“你莫不是,其实是什么箭靶变作的精怪,不然怎么这么招弓箭。”阿槿无力地吐槽着我。
“噤声。”我探知道这波杀手明显沉稳许多的气息,“这是,皇帝的人。”
曾经被皇家死士追杀一路的我很清楚他们的恐怖实力,所以才认定眼前正是天子最有力的一支杀招。甚至我落到如今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是皇家死士对我下的手。这些死士实力高深莫测,不顾性命解决目标,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我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我不能退缩。
阿槿面色不变,她以为这些死士也像刚刚那般好解决:“谢大人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她将银蝎从袖中放出,我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只见那银蝎如一道银光,沿着廊柱快速爬行,很快便消失在廊檐的阴影之中。但我们屏息许久都未听见任何动静,阿槿正要走出去时,却不想发现银蝎似乎根本无法锁定目标,反而徘徊打转了几圈之后,萎靡不振地钻回了阿槿的袖中。
“怎么会这样......”阿槿似乎无法接受,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蜷缩的银蝎,“我错了,你怎么了呀.......”
没听明白这人又在说什么,我暗自盘算着,如果大祭司魏紫被沈知弋囚禁的话,说不定千蝶都的手段对皇帝派出来的人来说,都是没有用的。
很快,不泄气的阿槿塞了一颗药丸在我手中,我默默吞下药之后,阿槿就迅速撒出毒粉。
“怎么,怎么会这样。”她诧异不解的声音再度响起。
果然,那些杀手只是举手挥开眼前的毒粉,看起来完全不受影响。
糟了,如果蛊毒手段没有用的话,皇家死士个个都是顶尖高手,一个个至少都能以一敌百。以阿槿这不入流的功夫,怕是一个也打不过。更坏的是,刚刚阿槿用毒的时候暴露了气息,眼下这些死士正举着刀刃向我们这里靠近。
我握紧匕首。脚步声越来越近,凝滞的杀意顷刻笼罩下来。一道射进来光照在刀刃上,将刺眼的银光反射到我的眼睛里。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对阿槿说:“你有办法自保的吧?你先走。”
“那你呢?”阿槿急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你都脆成这样了你还想断后?”
“我自有办法拖延。”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平静,“他们是冲我来的。”我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冠冕堂皇,其实心里也没底,但此刻我不能退缩。
“你放心,我自小习武,这些人杀不了我。但只有你先逃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你出去之后,再找人来救我。”我开始忽悠阿槿,将首辅印信交给她,“逃出去之后,拿着这个印信,去京城找沈焚,她会帮你。”
我握紧匕首,转身走出廊柱后,顿时和最近的死士厮杀起来。
我强行调动尘封已久的内力,内力在我体内乱窜,疼痛使我眼前反而更加清晰,“快走啊,不然就都走不了!”我冲阿槿说道。有几个杀手想越过我去杀阿槿,被我闪身拦下。
阿槿想清了留在这里送死也没用,反而出去才能找人来救我,所以她趁我杀出一条血路,迅速逃出凌霄阁。
我独自面对剩下的死士,他们的刀光剑影在我眼前交织成一片冰冷的网。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一次挥刃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喉头也涌上一股腥甜。但我不能倒下,阿槿还没有走远,我必须为她争取更多的时间。
“叮——”刀光剑影之间,一柄剑划过过我的手背,我闷哼一声,反手用匕首格开另一人的攻击,用匕首扎进持剑人的手掌,借力向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
死士们并没有给我太多喘息的机会,他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只有任务和杀意。他们一齐出手,犹如一堵黑压压的墙压过来。
我只有一柄短刃,我的眼前是数十虎视眈眈的杀手,而我身后空无一人。
我咬紧牙关,将内力凝聚在匕首之上,刀尖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动用这股力量之后,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眼下,只能拼死一搏,再无退路。
我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冲入死士群中。匕首带着凌厉的劲风,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我能感觉到内力在飞速消耗,身体也越来越沉重,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但我不敢停下,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我拄着匕首,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环顾四周。地上又多了几具死士的尸体。
内力的过度消耗让我在剧痛之下都产生了一股困意,我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了。
估算着阿槿已经逃离危险,我长舒一口气。
我在想,或许所谓说书先生只是吸引我来到凌霄阁这个陷阱的诱饵。是谁布下这样的杀招?
不,不对。凌霄阁并非纯粹的诱饵,这里分明有真正的秘密。我之所以遭到追杀,恐怕是因为,皇帝早就在这里埋下杀手,凡是踏入这里,知道了这里秘密的人都得死。
其实一般人杀不了我,谁知道这狗皇帝到底多心虚在这里塞这么多死士,我看着墙角堆积如山的尸体,几乎要将这一层楼都堆满,就是当砍瓜,砍这么多个瓜都砍累了。这小小一个凌霄阁的死士都快赶上皇宫规制了。这群死士还特意等着前面一拨杀手消耗我们体力再出手,若不是之前阿槿迅速解决前面一拨人,我还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眼前这波皇家死士。
“跟你们主子一样阴险。”我啐了一口血,擦去唇边的血渍。丝毫没有同为皇帝“走狗”的自觉。
然而,我的这口气尚未完全吐出,后背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踉跄着向前扑出几步,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衣衫。回头望去,一名死士不知何时绕到了我的身后,手中的短刀还滴着血。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反手一刀刺向那死士的咽喉。他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短刀再次挥来。我狼狈地翻滚在地,避开了要害,但手臂还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咳咳.......”内力的强行运转和伤口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眼前阵阵发黑。死士们并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他们如同饿狼般围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我笼罩。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总是任性得很,能死在阿娘的膝下,未尝不是一种团圆。
眼前居然出现了走马灯,有我一路被追杀逃到南疆的狼狈,那时我一路又要躲避追兵的明枪暗箭,又要忍受化骨毒的折磨和被满门抄斩的绝望,有时就挖些路边的树皮果腹,却总是夜夜难眠。那时我几乎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我还没有接受一位至亲的离开,另一位的尸体就横亘在我眼前。我还来不及哭,就要跑。
其实阿娘让我跑,但是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偷偷跑回去了一次。我从一堆堆尸骨里试图找出一个活着的人,一张张都是熟悉的脸,尸体堆在一起甚至还有余温,但没有一个还有气息.......我一路试图用手挖坑将我失去的亲人们埋起来,手上的伤好了又烂,烂了又长好。伤口还能长起来,长肉的时候痒痒的......亲人我却一个都留不住。
看着渐渐向我围过来的杀手,我的眼睛累得实在睁不开,只有眼前摇晃的一道缝隙,我微微屈膝,打算用自损八百的方式,主动撞上刀刃,以伤换命。
在刀剑刺进我的胸膛之前,一道银光闪过。
那银针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轨迹,只听几声轻响,围在我身前的那名死士突然动作一滞,随即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接着闪出十数道身影将剩下几个死士团团围住。我松了一口气,终于忍不住瘫倒下来,但我没有砸到地上,麻木的痛意没有袭来,我却落入一个带着浓郁馨香的怀抱里。
再一次,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被她接住了。
我再一次落到了阿裳的怀抱里。
她轻轻揽住我,避开我身上的伤口,她说要带我走,
就像她当年捡到我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