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畏寒

我好像又开始做梦了。这次是一个很好的梦。

我梦见,在层层叠叠的素色纱帐下,我枕在妻子的膝上。周围是柔软的锦被,抬手还能摸到妻子微凉的发丝,柔软的发丝一圈圈绕在我的指尖。妻子温柔的声音好像在呼唤我,但我又听不太清楚。妻子身上清浅的药香绕在我的鼻尖,将我埋进更深的梦境里。

是阿裳又对我心软了吗?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依旧美好得如梦似幻。直到被她满头冰冷的金簪晃了眼睛,我才猛地惊醒。

原来这不是梦。

眼前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女子瞧见我醒了,也渐渐抽身离开,恢复冷淡的神情。

我看见那和我的妻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不再有满溢的温柔和爱意,只有冷淡的疏离和刺痛我的陌生。

我在想,整个天下,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的人会有多少?

会一直对我心软的人又有多少。

可是我知道眼前人就是阿裳又能怎么样呢?

我不能相认。

我不能将我对沈氏皇族的无以复加的恨烧到我的妻子身上,

可是这种恨已经烧到我的骨髓了,我没办法停下来。

我没能来得及给阿裳的滔天富贵,尊崇地位,

沈焚已经得到了。

我对她来说是年少时的污点,

她对我来说是不能恨的仇人。

她真的没有死,明明我的美梦成真,明明是我终于被上天眷顾。

可是为什么我却好想哭。

我挣扎着下床,我跌跌撞撞地给她叩头。

我觉得我的身体越来越重了,滚下床的时候,我的额头几乎是砸在地上。

血腥味瞬间溢出来,我刚惶恐弄脏了她的屋子,

终于忍不住的眼泪又争前恐后地落到地上。

阿裳还活着,这多好啊。

我为什么在哭啊。

我在地上长跪不起,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也不敢让她再看见我。

或许是我太累了,好像有一座山压在我的脊背上,我一点也爬不起来。

我感知到她似乎踉跄了一下要扶我起来,但好像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她什么话都没有责备我,她一句狠话也不舍得对我说,她只是转身就走,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她垂在地上的衣角擦过我的指尖,裙角绣的花纹划过我的指尖,带着瞬间的痒。

我觉得衣角好像也带走了我的魂灵,我更加失去了力气,只是一直伏在地上。

“主子主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腿已经开始麻木,我听见小禾的声音。

小禾闯进屋内,将我从地上扶起来,然后靠近我低声说:

“主子,您在晕过去之后,我按您的命令将宴会上下了毒的酒撤了......”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询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一会继续说,“明珠公主她,将晕倒的您从宴会上带走,在为您在皇上面前遮掩之后,她将您私自扣押在公主府给您看病。但是您之前不是不喜欢大夫给您看病吗?您被扣押之后,我就去闻风楼找今大人,但她看过明珠公主之后居然失魂落魄地走了,还让我们都不用管......”

“没关系,阿裳......沈焚殿下,她不会伤害我。”我吐出一口气,回答说。

我带着小禾准备直接离开公主府,但我没再见到沈焚。

我以为她会拦我或者骂我,但她都没有再出现,

她好像不想见到我了。

但没关系,活着就好,我会慢慢赎罪的。

皇帝没给我喘息的机会,我几乎马不停蹄地就被召入宫。

我不知道沈焚是怎么应付皇帝的,那狗皇帝最刻薄了,但她偏偏能把我安然无恙地接回来。

我踏在熟悉的宫道上,天空被血红的宫墙衬得更蓝。在两道宫墙框住的一小方天空里,要等待很久,才能有一只鸟飞过。

我在这片天空里汲汲营营了好多个日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我身前保护我。

她为我谋得的短暂的休憩却让我现在的独行更加难熬。

我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忽然有,一把伞倾在我的头顶,好像她当年来接我回家的那些寻常日子一样。

我转身就看见了她冷淡的眼睛。

沈焚这次没有坐轿,她皱着眉抬头看着我额头结痂的血痕,没说什么,将伞塞进我的掌心,自己扭头走在我半步之前。

嗯,只留一个绝情的背影给我。

刚刚我看清了她的脸,清丽的脸庞加上一点妆容点缀,艳丽得不似凡人,

漂亮得灼人眼睛。不过她一直都很漂亮。

只是她的眉间一直蹙着,眼神看起来也似乎处于长久紧绷着的境地,看起来有些累。

我很难过。

我想这才是最重的刑罚,我的全身都疼得战栗,比我被追杀时伤痕累累的境地还要痛万倍。

寒风好像的确小了一些,我的身体渐渐温暖了一点,看着她身上的绸缎因为风吹而微微鼓动,而在她身后,我这里的风却很小。

我心如刀绞。

皇帝看见我们两个,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令人作呕。

他看清我拢紧的大氅和额头上的伤,笑意却更加明显了。

“谢爱卿,你可是见过明珠了?明珠是性子傲的,不过怎么连我们谢首辅也敢打。”皇帝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侧头看着沈焚,她没什么表情。

我也没有解释,就只好应声说是。

“不过之前既然谢爱卿你也说了,要‘焚尽旧时人’。那这以后,往事自然就不作数了。”皇帝带着暗示地说道。

我猛地抬头,想到皇帝在和沈焚相认之前定然已经调查过南疆往事。我身份可疑的事,阿裳应当是替我遮掩过了。皇帝应该只知道阿裳是我曾经的被我抛弃的妻子,如今只是乐衷于看我们反目成仇。

“谢爱卿啊,这人为自己做打算当然不是错,但为此抛弃旧人就是你的不对了。”皇帝似乎是彰示着自己的正义一般,他没有点明,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皇帝是在逼迫我们割席,也与过去割席,同时也不忘敲打我一番,“明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既然这样,朕就做主罚你,替我们明珠公主,选一个驸马如何?”

我盯着皇帝,一句“是”卡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我只是死死盯着皇帝,眼睛干涩得疼痛。

殿内的气氛几乎凝滞,直到一直一言不发的沈焚开口唤了一句:

“谢无衣。”她的声音不再温吞,而是像冰天雪地里的玉,冻得人发寒。

我近乎疯癫的心脏才渐渐冷静下来,我恢复了理智,眨了眨眼睛,看向她纤瘦的背影。

“你能做到吗?”她问我说。

“好。”我听见自己已经答应了。

“好啊,眼下年关将至,也不急,要仔细为我们明珠挑一位好夫君。”皇帝大笑着挥手赶我们走。

离开时,沈焚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走在我的半步之前。

然后寒风就始终没有吹到我。

在这样难以承受的寒冷的冬日里,我总觉得我可能要熬不过去了,可是有阿裳在的地方就不冷了。

我有些怪她为什么总是对我心软,即使是我曾经害过一次她的性命,她为什么依旧对我心软。

明明都忍耐了那么久,明明可以像之前一样,在朝堂之上同我针锋相对,或是在皇帝面前寻我的错处,让我多受些惩罚。

让我多痛一些,那样我的愧疚可能还会少一些。

因为阿裳恨我,是十分理所应当的一件事。

但是阿裳为什么偏偏在看到我倒在她面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再次对我心软,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那天,明珠公主几乎是下意识就扑到主子你跟前,她跪在地上,让您砸在她身上,这样您就不会倒在地上了。”我的脑海中响起小禾告诉我的,我晕倒后的事情。“她看起来很着急,步摇都砸在地上了。”小禾想了想,补充说。

我抬头看着沈焚留给我的背影,和她始终为我挡住的寒风。如今她的背影清冷而决绝,很难想象她现在冷淡的眼睛再为我染上焦急的样子。

我在想那天宴会,她一定打扮得很漂亮。

宫中的寒风穿堂而过,钻进人的骨缝,将她身上的绸缎吹得微微扬起,她步摇上的碎金晃了我的眼睛,和炫目的日光混到一起,我看得发愣,忍不住停下来。

意识到我的停步,温裳似乎是终于感到不耐,

她也停下步伐转身,冷淡的眼神对上我滚烫的视线,在我的脑海里,此刻她的眼睛和她从前笑弯的眼眸逐渐重合。

她露出尽力高傲和不耐的神情,抬起下巴,丢了一个瓷瓶到我的怀里。

“擦额头的伤的药,别到处说我嚣张跋扈,欺负当朝首辅。”她对我说。

小瓷瓶表面热热的,应该被她在手心里攥了一路。

我将瓷瓶紧紧握住,塞在怀里,加快两步跟上她。

她瞧见我跟上来,却佯装生气地说:“你敢走我前面?”

我讨好地笑笑,只好默默跟在她的半步之后。

我珍惜地抚摸着怀中的瓷瓶,

我心里想着,她只是那个,一直会为我心软的,我的妻,

我没有理由不继续爱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缝故焚旧
连载中汀上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