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长途跋涉回到京城,正好赶上又一场连绵不绝的雨。
雨珠从城墙上流下来,看起来像血,也像泪。
皇帝似乎是因为只是想打压一番清流,倒没有真的想处死梅清望这个还算得力的臣属。
所以梅清望只是被削了官,
而我顺利成为了最年轻的内阁首臣。
尽管我的名声更加跌入谷底,我看见同僚的眼神更多了鄙夷,
毕竟一个靠出卖举荐自己的老师而得到这个位置的小人,并不值得敬重。
而我感到恶心,
我觉得我自己,恶心。
梅清望一路都没有和我说话,直到他被人带走之前,他也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不明白他的眼神。
我只是更恨这**的皇权。
皇帝,你等着我来杀你。
我叩首在皇帝面前,向他汇报南疆之行,他如今很满意我的听话,
他也觉得他似乎真的能完全掌控我了,
他既心虚于在南疆坑我一次,又满意我的配合。
我感知到了他的信任,兴奋得手都在抖。
一切都在按我计划进行着。
皇帝笑着说,他找回了他最疼爱的女儿。
虽然我依旧跪着,但我感受到了他不似从前的喜悦。
皇帝说起来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说起来滔滔不绝,说她是真正的明珠。
“我问她想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她选了个什么字。”皇帝笑问我。
“她说她想叫,沈焚。”皇帝笑声更明显,“我说这个字太锐,她偏偏喜欢,说是要焚尽过往。谢爱卿是状元,你觉着怎么样?”
“焚。”我低喃道。正好做焚尽沈氏皇族的最后一把火也不错,正好慰我寒躯。“此身惟一炬,焚尽旧时人。公主终于回到陛下膝前,这很好。”
我听见皇帝满意的笑声。
他说,迎回这位明珠公主的宴会,要我这个他最信任的爱卿来操办。
我暗嗤不过又添一个流淌着我仇恨的血脉的人。
但是我表现得受宠若惊,
我感谢这皇恩浩荡,
我感恩着前途无量。
我整理好官服,又踏上了离开皇宫的那条宫道。
这条长路依旧是萧瑟而孤寂。
我远远瞧见了一顶轿辇从宫门口进来,
一向跟在皇帝身边的陈公公在前边引路,
没见过谁有这么大排场,
我想了想,大概也就是那位新找回的明珠公主。
于是我躬身行礼,
那轿辇看见我停也没停,经过我的时候,只有轿辇外挂着的绸缎飘向我的眼前,又轻轻飘走。
带来一股浓重的梨花香。
浓重的花香带着刻意的矫饰,似乎能盖过一切味道,
我皱眉,
看来又是个嚣张跋扈的废物。
她没有停,
我就也没有停留。
我们继续向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新赐的宅邸很大,
牌匾的来头也不小,似乎是皇帝特意让那垂垂老矣的老臣为我题字,显示对我的看重,也逼迫这些老臣对我认可。
简短的“首辅府”三个字似乎是挂在我的肩头,重得让我直不起腰来。
我看了好久,久到小禾问我,
我才恍然踏进去。
回到京城事情就多了起来,
确认了梅清望那里没什么事,我就要着手操办这位明珠公主的庆礼。
鉴于皇帝的宠爱和皇室的颜面,
宴席本来要足够盛大,要能昭告天下。
我自然十足的了解这群酒囊饭袋喜欢什么,也知晓如何能让宴席看起来极尽奢靡。
但我内心又不想让这位公主如愿。
我听说之前明珠公主在大慈恩寺清修数月,便以此为借口说她该是不喜铺张,向皇帝请奏说要从简。
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明珠公主似乎十分不喜欢我,
她很快向皇帝状告我府中富丽堂皇,说我为官不清廉,
府中的确有我之前假装中饱私囊贪墨钱财,为了迷惑皇帝的摆设,这些都明晃晃地摆着,也没哪个不要命的敢弹劾我。
皇帝听说了虽然没有罚我,但也是数落了我两句,
他叮嘱我要尽心操办。
我试探清楚了皇帝如今对我的态度,只好勤劳地去问问那位明珠公主喜欢什么。
我到了公主府前,下了轿子,
公主府的大门忽然在我眼前敞开,
我瞧见公主坐在正对大门的椅子上,斜倚在椅背上,
华美的锦缎盘旋在她的腿上,又缓缓垂落到地上,本就是珍贵的锦缎在她身上更像活过来一般熠熠生辉。
层层叠叠的轻纱抱着她,显得她像一只懒散的狸奴,
繁重的璎珞垂下来,在光照下晃了我的眼睛。
侍女给她打着扇子遮阳,我看不清她的脸。
她倒是傲得很,派了人告诉我,她身体不适,请我回去。
我只得深深地眯起眼看了她一眼,又行了个礼,弯下腰的时候,我瞥见她终于舍得动了一下。
不过我也没耐心等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个穷奢极欲的美丽废物。这是我对见她的第一面的印象。
擢升为首辅后,更多的拜帖像雪花一样地飘来。
连一向同我没什么交集的太子也多次邀我赏花,
不过案牍太过繁重,我都借此婉拒,也是向皇帝表忠心。
令我意外的是,皇帝对这位明珠公主的宠爱到了让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居然允许她参政。
甚至在上朝的崇德殿专门为她设了一处地方供她垂帘听政。
我本以为那些老臣会气得撞柱,却发现他们反而接受得很快,
而年轻的臣子见我没什么反对,也只是不敢作声。
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倒是很快风平浪静地定下来了。
只是这明珠公主似乎是天生来和我作对的,不管我说什么,她总是反驳我。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偏偏次次针对我,没什么错也要挑出点小问题。
我气笑了,死死盯着那飘扬的纱帘,却无意发现皇帝倒是真切地笑得开心。
我只能心下猜测是皇帝的授意,暗自忍下这口恶气,也回击寻些这位公主的错处叫她受罚。
如今的皇帝年轻时是明君,开疆扩土,改革吏治,尽管如今荒淫无道,但因为年轻时的功绩,也算是能随意决定任何人的生死。
所以我只能更加谨慎。
太子禀报说原本负责京畿卫的指挥使犯了错处被调走,如今位置空着,问皇帝如何决断。
京畿卫是京城的护卫军,官职不高但极为重要。
皇帝听闻顿时龙颜大怒,认为太子图谋不轨。
“我还没老死呢,你就惦记我的位置了?”皇帝指着太子这个蠢货的鼻子骂道。
这太子向来平庸,有没有反心不清楚,倒是真的愚笨至极,若非为皇后所出的长子,怕是怎么也做不成太子。
被皇帝这么一骂,太子吓得连连磕头,皇帝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都噤声,安南王麾下的武将被贬了不少,元气大伤。
前段时间因为梅清望的被贬,吓得清流也不敢贸然请命。
而听命于皇帝的人里面,活着的不多,不然皇帝也不会这么信任我。
皇帝逡巡了一圈,只好选了一个看起来身份干净,无权无势的武将。
我甚至没有抬头,就猜到了结果,我的唇角微微勾起。
剩下的皇帝能选的人,看起来身份干净,其实都是我的人。
我早就安排我的手下进入朝堂。
不管他选谁,这个京畿卫,都必须归我掌控。
因为原本的京畿卫指挥使,
就是我送走的。
终于等到了钦天监选定的,恭贺公主归来的宴席的这个良辰吉日。
我忙着安排好一切,宴席一开始,太子就看起来是终于找到机会来接近我,他虚浮着脚步靠近我身边。
我发现太子殿下似乎对他的这个新妹妹格外不满。
不过也合理,本就平庸的太子觉得这位公主身为女儿身却威胁到了他的继承,自然无能而愤怒。
“谢卿啊,你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上崇德殿上指手画脚?她算什么东西?你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看着太子的眼睛里满是对被我认同的渴望,我想这个蠢货应该是没看清我眼里的不耐,
对待不清楚是否是皇帝授意的人我不敢贸然动手,但其他人却没有能威胁到我半分的。
我没接他的茬,只是叫仆从带走他,
“太子殿下许是酒醉?”我评价道。
至于宴会才刚刚开始,太子殿下就酒醉的合理性,我并不在乎。
毕竟我说的才是真的,我说的,就是真的。
待受邀的臣子都落座差不多,
我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感到有些劳累,长呼出一口气,眼前就飘出一些白雾。
好冷。
我刚想偷个闲,就听见太监扯着嗓子喊。
“明珠公主到——”
眼前的模糊逐渐散去,
我却好像真正看不清了。
一张和我亡妻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妻子被洞穿的伤口似乎又到了我的身上,我的心空洞洞的。
可是她是明珠公主。
她穿着绫罗绸缎,顶着珠光宝翠,
她不像我荆钗布裙的妻子,我可怜的,什么都没有的妻子。
她艳得像千日红,她漂亮得像仙子,
她是真正的明珠。
而明珠公主,是一次次阻挠我计划的敌人,是高傲地睥睨我的对手,
是我仇人的血脉。
我只来得及吩咐手下一句,
就吐出一口浓重的血,
然后彻底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