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曜四十六年七月二十八,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一纸轻飘飘的诏书几乎是追着我身后飘出了宫门。
就好像那急切地追着我,始终对我喋喋不休,始终对我咄咄逼人的,我的命运一般,
每当我有一丝喘息时,就狠狠地夺走我在意的一切。
这道轻飘飘的诏令,又再一次打碎了我的人生。
我坐在马上,我迫不及待地去找我的妻子,
那一刻我几乎想不起来其他的事情,我只想牵着阿裳对她说,
你瞧,娘子。
我把状元给你挣回来了。
还没等我走到她面前,陈公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叫住了我。
“陛下有旨。”
我迈向妻子的步伐僵硬地停住了,我感到我的背后天寒地冻。
我不好的预感应验了。
我的心脏鼓动得似乎要跳出胸腔,我在脑海里咆哮着拒绝。
但我却,只能叩首,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帝女之贵,下嫁之礼攸崇。朕之次女,钟灵毓秀,秉性柔嘉,承欢膝下,克娴内则。年已及笄,宜遵旧典,择配佳偶。
咨尔新科榜首谢无衣,器宇轩昂,文韬武略,忠勤敏实。允为郡马之良选,足称璇室之佳宾。
今特册封公主,下降于尔。尔其恪守臣礼,谨修子道。尽忠贞以事国,秉恭顺以事亲。公主宜敦妇德,协和家室。共襄内助之贤,永谐琴瑟之好。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启曜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八”
无尽的无助如洪水顷刻吞没我,
我的发顶被温暖的日光照耀着,我却只感受到刺骨寒凉,就好像我的每根骨头被剔出来淹在雪里。
皇权就这样又一次轻飘飘地决定了我的命运,
于是我余生的魂灵似乎注定只剩下滔天的恨。
我怎么觉得我的指尖似乎只剩下骨节,我像是**的,无耻地被抛掷在人群中。
那道明黄的诏令就这样轻飘飘地悬在我的头顶,就那样高高在上。
我和我的妻子,和所有的百姓就这样跪在那道皇权下。
“谢状元,接旨啊。”那道油腻的令人作呕的尖细的嗓音催促着我,象征着傲慢的耐心告罄。
我全身的骨架就像被肢解一般地痛楚。
但我只能颤抖着接过那道对我来说如同剧毒般的诏令,那道诏令也似乎真的能够扎穿我。
我不知道我怎么爬起来的,我僵直着身体,我不敢回头。
我甚至没有给我的妻子一个像样的婚礼,我连一件像样的婚服都没有给她买。
我们所谓的婚礼甚至没有任何人观礼。
我却在几乎全京城的人面前,在她面前,和别的女子缔结下了皇权庇佑下的婚约。
“哟,谢状元,这是要做帝婿,激动得站都站不稳了。”那让人作呕的调笑响起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要吐出来。
可是谢无衣,你不是做好了要承受一切羞辱的准备了吗。
我几乎忘记了呼吸,但我却不能失态。
我费力地抬眸看向从陈公公身后闪身出来的和顺公主的时候,
她似乎是被我下了一跳。
但她又很快无耻地热切地跑向我,挽住我的手。
我垂眸死死盯着她的手,在我准备挣脱之前,她俯身向我,在我耳边,用轻快的声音说:
“我当然知道你有妻子。但我想要的,就只能是我的。谢无衣,你若是在全城面前驳了我的面子,是要抗旨不遵吗。”她几乎贴近我的脸颊说我,然后热切地更近地贴着我。
我看着她刻意扮做天真的眼神里浑然天成的恶意和理所当然,
后知后觉的恐惧撕扯着我的理智。
我僵直着没有再动,
她见状又贴得更近,补充说:“你知道,那个被我打断腿的贱民,如今已经身首异处了吗?得罪我的贱民,甚至都不需要我亲自动手。”她说完,脸上没有半丝愧疚,甚至带上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现在,主动亲近我。”
我可以枉顾我的一切,但温裳怎么办。
我可怜的无辜的的妻子就在我的身后。
我当然知道,如果我现在惹怒和顺公主,我连温裳都护不住。
我颤抖的手无法停止,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诶呀,谢郎,你怎么这么激动?”她大声笑道,然后将我的手拉到腰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厚颜无耻,但我几乎想剁下我的手。
在全城人的见证之下,我顺从地跟随着和顺离开。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或许在全城人眼里,或许是全天下人眼里,我的名字,就要和我恨的皇室绑在一起了。
明明成为驸马更好获得皇帝的信任,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宁可我自己葬在那个已经过去的寒冷冬季里。
我没敢回头看一眼。
我害怕看到温裳眼里的谴责,哪怕一点。
那足以击垮我的一切,但我不知道我凭什么认为她应该毫无怨念,我似乎实在是太无耻了,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我要面圣。”我扣住和顺抓着我手臂的手,“我要面圣。”
“你觉得,我父皇会听你的?朝令夕改?”和顺笑着看向我,带着没有一丝会被推翻的笃定,“你放心,我们在一起,父皇肯定会擢升你的......”
和顺不顾我狰狞得几乎要压不住的神情,我明明几乎要咬碎我的牙,我的全身不住地颤抖着。她却伸出手来要抚摸我的脸:“没关系,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我就喜欢你这故作清高的模样。”
她拍拍我的脸:“你文牒上那个妻子,我给你机会去处理掉。既然她籍籍无名,那就让她继续无人知晓下去。不然若是等到我动手,那就彻底叫她无影无踪。公主和贱民,你不会真不知道怎么选吧?”
“殿试的时候,你在屏风后面。”我咬着牙地对她说。
“对,”她自信而满意地打量我,“我早就和父皇说了我看上你了。你以为,没有我,能有你的今天?你不是要做官?那就乖乖听我的话。”
我听着她的声音,低声回答道:“再给我些时间。”
“当然,我一向对你很有耐心,滚吧。”她掐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宣布道。
“是。”我低头,微微弯腰离开。
我记得南疆的天明明看起来比京城低,
怎么今天,永安的天这么低。
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有缓过神,
脑中的嗡鸣声压过了我能听到的一切声音。
幸福于我而言是诅咒吗?
还是因为我是诅咒本身,
我会祸害每一个我想守护的人。
好想走慢些,但我已经走到客栈了。
我不敢见她。
我是一个这样无能的人,这样胆怯,这样无耻的人。
我明明说好了,要让阿裳做状元娘子的,
我明明都计划好了。
我明明没有给过和顺一个回应,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或者说我根本没想到和顺会缠上一个,其实是女子的我。
但是如今如果阿裳不远离我,我不知道和顺会怎样报复她。
我还是不够清楚皇室之人的无耻残忍,肆意嚣张。
我问了闻风楼的人阿裳住哪里,然后去找她。
我每一步似乎有千斤重,好难迈动,但我没有资格再逃到哪里。
我必须要面对一切,
没有人再会庇佑我,我唯一的归处也要被我亲手毁掉了。
我轻轻敲门,她不再答我,也不再迎我。
我推开门,就看见阿裳秉着烛光在收拾东西,那身影似乎和从前一模一样。
屋子很简陋,闻风楼的人说她之前不住这里,今天才搬到这家贵一些的客栈。
她没住这里的上等房,虽是单间,但她这间比起我的那间看起来简陋许多。
连烛光都很黯淡,她收拾东西的时候要一边拿着烛台照亮眼前才能看见。
她又瘦了许多,似乎是专门把我们成婚时她压箱底的那件旧衣裳又翻出来了穿。
我瞧着她东西明明不多,她却偏要把衣角也反复拈个七八遍,
就是不回头看我。
我注意到她叠好的衣服都是我送她的那几件。
所以我才意识到,她把她所有舍不得穿的漂亮衣服都带来了京城,
然后她现在把我送她的衣服都换下来了,又换上了那件她藏了许久的衣服。
尽管衣服甚至都有些褪色,风化。
而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消瘦了许多,衣服显得更加不合身了。
“阿裳。”我轻声唤她,却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她听见我的声音只是停顿了一下,依旧没有动作。
我转身关上门,听着门吱呀的声音,我鼓起勇气再转身。
“阿裳。”我又轻轻叫她。
她终于停下来动作,但她依旧没有转身。
“嗯。”她说。
虽然她的声音很简短,但是我依旧听出来她似乎是强压着哭腔。
我太熟悉了,因为从我们认识开始,她的每一次落泪似乎都是因为我。
阿裳,我是你痛苦的根源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在彼此面前的时候,都会更像小孩子。
听着她的声音,我也好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忍下来的委屈又涌上我的心头,但我不想提起分离。
于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说:“阿裳,若我能因为幸运得了榜首,为何命运却在对我施加痛苦的时候不吝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