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我皱了皱眉,心下暗地盘算着,我要走的路本来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同和顺公主绑在一起虽说并非我的本意,但能让更多人注意到我,却刚好合了我的心意。只是这位公主殿下一个又一个的软刀子往我这里递,不知道是真蠢还是想逼我就范。但不管她是真蠢还是在逼我,我都不会对她手软。如今我式微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但暗地里我自然不会让她好过。对于皇室,我自然要锱铢必较。
于是,京城几日后关于这位公主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传言就很快盖过了新榜首的所谓的“风流韵事”。毕竟,京城的消息总是无穷无尽。
自从会试放榜后,一切都在越来越快,如不断滚起的雪球,被逼着不断向前翻滚。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各势力因为迫不及待地往官场里塞自己的新面孔而进行的推动。
而我只能全心全意整个人投身于准备这最后的殿试,其他的暂时难以完全顾及。毕竟许多人埋首书卷一生,只为这次考验。但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我,所以我需要全力以赴。
给我家娘子弄个状元夫人当当。
我知道殿试要面圣,要面对那个轻易就给谢家所有人判下死刑的天子。
印象里,自从来到永安之后,我夜半难寐时,常常能听见阿爹阿娘在房中争吵。
他们从前偶尔也会有争执,只是来到京城之后这样的争吵更加频繁。
阿娘严厉禁止我在京城抛头露面,甚至都不许我同京城其他闺中女子来往过密,所以很少人有见过我。
我从前只觉得阿娘管我甚严,如今想来,怕不是阿娘早就在做打算。
不然一日之内,阿娘不会来得及用缜密的谋划送我离开。
如今看来,阿爹算得上是个愚忠之人,皇帝召他回京,他就带着我们所有人回京了。只是即使阿爹不断表明忠心,皇帝还是从来没有打算放过我们。
阿娘阿爹感情一向和睦,但之前总是对那位皇帝讳莫如深,他们之前被我无意间听到的争吵里也大多数是围绕这位天子。
如今想来,阿娘应该至少从我们到京城之前就开始谋划了,但或许,还要更早。
阿爹或许也知道什么,但他既没有阻止阿娘的谋划,也没有做出什么来阻止谢家的覆灭,我不知道,他是否到死都在忠诚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坦言说,我直到面圣前都不知道该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去朝见这位天子。
我小的时候许愿要为大宸一辈子戍守边疆。
阿爹被调离南疆的时候,即使一直保持缄默的阿爹什么也没有说就带着我们走,我也第一次怀疑上了这位天子的决策——因为我知道在那时,不会有比我阿爹更适合驻守这里的将领。
直到我听到,不到一日就定下谢家满门的死罪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恨上了这位我阿爹效忠了一辈子的圣上。
我走向看起来像是鲜血染成的皇宫,这里的城墙看起来比京城的外墙还要红得多。
楼墙看起来不算太高,却好像要向人压过来一般,让人完全喘不上半口气。
也有人知道我是榜首来向我攀谈的,但低声的,虚伪的交谈在厚重的大门打开的一瞬间被掐灭。
厚重的门向内开,明明是迎人进去,我却觉着更像吞噬,似乎那门后的路永远无法回头。
我就跟在长队后缓缓地踏进这座什么也飞不出来的牢笼。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座皇宫。我缓缓走着,双手捧着一个木盘,证明着我新生的“谢无衣”身份的文书凭证躺在里面。长长的城墙就安静立在我两边,我觉得这条路好长。
这里也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连脚下每一块砖石的纹样都能刻在脑子里。
这条长队里都是各地层层杀出来的英才,一个个在皇宫外还难抑的傲气似乎在踏进宫城的一瞬间就被扑灭了。
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所有人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弯下脊梁,微微低下头,小步地走向那座威严的大殿。
而我抬头看着我此生见过的最恢弘的楼宇,宏大,繁复,而沉静。
我似乎在一瞬间就突然意识到,
原来这就是无数人挣破脑袋也要来叩首的地方。
只是皇权若是要压在一个人单薄的脊背上,就太重了。
但我如今的脊梁,却是谢家数百人命撑起的。
庶民不能直视圣颜,我们都必须低下头。
在殿外的时候我还有些胆怯,我要怕的是我要对抗的是皇权。
可是当我听见那位天子问我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皇权之下,只是一个黄袍加身的男子。
而我,本来正是应该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而我的家人都在我身后。
看着身旁人两股战战的样子,更是有一个因为殿前失仪而被拖出大殿。
凄惨的哀嚎渐渐远去,但没有一个人敢为他求饶,即使眼前的可怜人轻易失去了渴求一生的东西。
我却没有高兴,我只觉得我该庆幸,我一直觉得我是侥幸。
我的母亲一直悉心教导我,一直为我撑腰,她的宠爱让我哪里都敢闯,什么都敢试。
我的夫子是如今全天下最博文广知的先生,是三位太子的太傅。
我的父亲是统领千军万马的一方大将,天生将才,军功堪封大宸首将。
我得天独厚拥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东西,所以我才能面见圣颜而不被威压吓到,不露怯;所以我才能自然地答出皇帝的提问。
皇帝的声音似乎刻意带着压迫,展示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直白的问询逼迫着所有人立刻给出满意的答案:
“谢无衣,你,为什么要科考啊。”
皇帝的声音,像一座钟罩着在场的所有人,高高在上地悬着,叩得所有人头疼。
而我已经学会了压抑住我的愤恨,我的内心出奇地平静。
我要做的是为我自己,为谢家昭雪。
我要做的,是为天下人,声讨这位残害忠良,任人唯亲,估奸养息,一叶障目的君王。
所以我很清楚自己该回答什么。
“我要做官。”
我要为苍生发声,我要为天下请命。
我要让失权位卑的弱者都沉冤昭雪,我要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有家可回,我要让连年战乱的边疆永远止戈。
但我只是说:“我要做官。”
“哈哈哈哈哈......”皇帝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只觉遍体生寒,所有人都提心吊胆,但他又说:“好啊,谢爱卿。朕,等你很久了。”
日光刺破最后一丝雾气,傲慢地悬在了苍穹当空。
殿前大太监陈公公尖利而苍老的声音飘过整座皇宫,
“一甲第一名,新科状元谢无衣。”
后面的名字我都没有再听见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中居然弥漫着完完全全的缥缈感。
似乎这只是一个很久很久的,过于真实的噩梦。
可我知道眼前的路只会更难,我也必须立刻向前。
现在不是我硬骨头的时候,于是我叩首跪谢,我高声说,
“皇恩浩荡。”
宽大的袖袍蒙在我自己头上,我看不见眼前,似乎是一片漆黑。
直到我觉得我双臂之间狭小的缝隙里几乎难以呼吸时,
那皇帝才缓缓赐我平身。
我感觉他的目光仔细评估着我,像尖刺刺烂我每一寸肌肤,刺探我是否包藏祸心,刺探这个在他眼里犹如瓜果一般能随意决断的庶民,内里是好是坏。
好一会他才又向殿旁的屏风后看去一眼。
我心中不好的预感还未升起,
我们所有人就立刻被司官驱离了大殿。
随着锣鼓喧天响起,我戴上花,坐上高头大马,
按例要巡京城一圈,这就算是金榜题名时。
要让全京城的花看看我这新科状元的模样,也让我在一日之间就看遍全京城的花,我的名字,会列在城中的金榜之上,在第一个。
我的脑中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就看见一枝千日红开在宫墙外,杀进我的眼睛里,看样子已经开了有些时日了。
鲜艳的血红几乎是一下子就刺穿了我脑中弥散的雾气。
日光从花开的地方照过来,像是和煦日光是由这支花带来的一样。
我就知道了,
阿裳到京城了。
幼稚的心气上来,
我有心骑着马到我妻子面前招摇一番,
司官说我是建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
我不知道温裳现在在哪里,
但我猜她现在大抵是在我之前暂居的客栈等着我,
我穿着一身红,新裁的锦缎是我好久没再穿的好料子,这细致的剪裁,熟悉,但我几乎有些不适应了。穿上的时候我粗糙的手勾坏了好几处,但我没去管。
我急着走到城中去,到客栈附近前我特意整理了一下束腰,
连我们成亲时我都没有这样的一身红,这样的好衣裳穿。
阿裳,以后我们不缺好衣裳穿了。
平时宽阔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人,都是来看我的。
许多姑娘甚至在二楼将锦帕投下来。
不断砸向我的有花卉,有赞美,甚至还有鲜果,但都小心地避开了我的脸。
热闹得几乎将天地间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缝隙。
我眯眼笑了笑,就能听见为我而产生的欢呼和赞美。只是我从来不缺人追捧,所以也没起太大的波澜。
在几乎要挤破这眼前一方天地的满溢里,
我仔仔细细寻觅,终于找到了我阔别已久的妻子。
她就安静地站在客栈前,只是温柔地对我笑着。
她的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我远在南疆的妻子,出现在了我熟悉的京城里。
于是我很惊喜地从我妻子的眼眸里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惊艳,
于是我感到感到很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