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的槐叶落了满地,雨细如丝。
凤仪殿的烛火依旧未灭,整座皇城在这一夜显得格外沉默。
朴承晟的病越来越重。太医每日候在殿外,不敢多言。
他几乎不能起身,唯有在病榻旁放着一盏长明灯,那灯的光柔和而安静,如同他昔日的笑。
芸嵘几乎每晚都来,不言不笑,只坐在他身边。
有时她批奏折,有时只是静静看他。
那夜,风带着凉意。
她放下笔,低声道:“承晟,朕若死,你会怨朕吗?”
他闭着眼,轻声笑:“芸商,你又说傻话。”
“世上多情人终多苦,你我何苦至此?”
“陛下,若你无情,你也不会是芸商。”
他缓缓睁眼,目光清澈得几乎不似病人,“臣这一生,愿为你留一盏灯。若有来生……臣不入宫。”
芸嵘喉间一哽,泪不自觉滑落。
“朕,准你不入。”
那一刻,她的声音几乎是颤的。
外头的雨渐大,风打着窗棂。
宫门忽传急报——
“启奏陛下!北门侍卫言,有异动!”
芸嵘神色一冷,起身披上玄衣。
“何人?”
“属下未敢查,只见有黑影潜行。”
“传边肃临。”
边肃临匆匆入殿,跪地请命。
“陛下,臣已布防,疑似有人暗探后苑。”
“查出是谁。”
“臣以为……或与兰妃、王常在有关。”
芸嵘冷笑:“果然忍不住。”
她转身望了眼床榻上的人,那人已沉沉睡去。
“看好他。朕去一趟御苑。”
御苑的雨雾极重。
石阶湿滑,夜色如墨。
谢渊跪在凉亭之中,身披深青,额上是细汗。
“兰妃,若不今日动手,明日就来不及。”
张隐川神色冷静:“你急什么?皇太女还在宫外。”
“正因如此,陛下想立的就是筠贵妃之子!”
“你凭何断定?”
“那是双生,是天象!”谢渊几乎咬牙,“若不立储,陛下必以情定权,你、我、太女,皆成弃子。”
张隐川抬眸:“你以为,你能左右朕的决定?”
“我不过提醒兰妃——若她亡,你的女儿也亡。”
这句话让张隐川的神色终于一变。
她抿唇,轻声道:“你太狠。”
“狠的不是我,是世道。”
风忽然卷动,一道冷光掠过。
边肃临破风而入,长剑直指亭中。
“王常在——擅闯御苑,罪当诛!”
谢渊一惊,抽身避开。
“护兰妃!”他低喝。
张隐川神色瞬变,却未逃走,而是挡在他前面。
“别动他!”
边肃临的剑锋停在半寸之外,风雨间滴水成线。
“兰妃,你这是何意?”
“他是我旧人。”
“旧人?”
“若陛下要杀他,我便死在她前头。”
凤仪殿内,芸嵘看着湿透的边肃临推门而入。
“查到了?”
“启奏陛下——王常在夜会兰妃。”
她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果然。”
“陛下,要不要——”
“不必。”她冷声,“传旨——兰妃、王常在禁足内院,待朕问。”
“是。”
夜雨更急,雷声滚动。
那一刻,她心底有一种难言的倦意。
这天下、这宫墙、这人心,都在一点点耗尽她。
她望向内殿的灯火,那是朴承晟的灯。
那光还在跳,还在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只要那灯不灭,朕,就不倒。”
次日,宫门紧闭。
禁足的消息传遍后宫。
宋潜舟看着远处的雨,轻轻一笑。
“他们倒先动了。”
李衡淡淡地应声:“那就等他们死。”
“你真信她会杀?”
“她若不杀,便不是芸商。”
宋潜舟的笑意渐敛,低声呢喃:“可她杀得了人,杀不掉自己。”
凤仪殿外,长明灯依旧亮着。
朴承晟在梦中似乎听见雨声,他伸手想去摸那光,却始终隔着层层薄雾。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初入宫时,那个笑着的女子站在朝阳下。
她说:“承晟,你若来,朕便不孤单。”
他含笑回应:“陛下,臣此生不负。”
梦里,他笑着,泪却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