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生凤闕

春寒退得极慢,宫墙上残雪未消,桃花却已匆匆开了几枝。

凤仪殿重新点起长明灯的那一日,芸嵘已能自行下榻。毒未尽除,气色仍白,却是那双眼又恢复了旧日的清明。

封宫三日,诸门不启。御膳房与御药司换了一整拨人,沈青暴毙案被匆匆结成“畏罪自尽”。真正逼他吞金之手,悄无声息地隐回阴影里。

边笙将查得的线索呈上,只剩一行话——

“曾受王常在笔录传话,未及细问,已死。”

芸嵘指尖在“王常在”三字上停了停,唇角微勾。

“笔迹像,不够定罪。”

“陛下……”

“留着。”她淡声道,“蛇不窜,不知洞几深。”

董怀筠有孕的消息,是在封宫后的第七日传出的。

那日,他陪侍在凤仪殿,替她看奏章。她咳得厉害,他便轻声念给她听,声音温润,句句落在心上。

太医诊完脉,跪地叩头:“恭喜陛下,筠妃脉象喜顺。”

殿中一瞬安静。

芸嵘抬眼,看向董怀筠。

他明显愣了一愣,随即低头:“臣不知……”

“朕知。”她难得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这是好事。”

消息传开,六宫齐贺。表面春和景明,实际风声更劲。

兰妃宫中打碎了两只茶盏。

“静安才册封多久?”他冷笑,“她这一喜一来,皇太女的位置就真稳了?”

宋潜舟坐在一旁,慢条斯理替他拈起掉在案上的玉珠:“稳不稳,看陛下活多久,看这孩子生得如何。”

兰妃抬眸,杀意一闪而过:“你什么意思?”

“陛下方中毒复原,朝臣逼立,兰妃你以为,她真会一辈子记你情?”宋潜舟笑意温柔,话却锋利,“筠妃这一胎,是她亲手选的棋。”

肃嫔李衡听闻喜信,只笑了一声。

“她偏心。”

“陛下一向如此。”近身小太监低声道。

“偏心得明白。”李衡将佛珠缠上指尖,“偏谁,就是要谁死得慢些。”

这一日午后,南苑偏殿。

宋潜舟、肃嫔李衡、边肃临同时出现在清屏小阁。

窗外桃花几枝,风一吹,粉瓣簌簌落进几人的袖里。

边肃临仍穿着浅色常服,腰间束带一丝不苟,与初入宫时守护女帝时无二。只是眼底多了岁月压出的阴影。

“你们唤我来,是何意?”

宋潜舟先笑,给他斟了一盏茶:“边答应还记得,当年避暑山庄一役?”

“臣不敢忘。”

“陛下待你如何?”

边肃临沉默片刻:“不薄。”

“不薄?”李衡接过话,语气带笑,“救驾之功,不过一个答应,几年了,还是答应。你看陛下待谁是真的不薄?”

宋潜舟捏着茶盏,指尖微颤却笑得极温柔:“世人皆说,得陛下垂怜是福。可吴后呢?可王氏呢?可那些死在封门令里的?”

边肃临垂眸,指关节绷紧。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我们要的很简单。”李衡压低声音,“这宫里的将来,不能只落在筠妃和兰妃手里。”

“你们要立谁?”

宋潜舟的笑在烛光里一点点冷下来:“有子嗣者,皆有资格。朴贵妃的皇子,兰妃的皇太女,肃嫔一系的皇子,韩贵人的皇女,韩氏那一支,还有未来的……筠妃之子。”

“陛下此刻刚从鬼门关回身,朝臣逼她立储,她应了,是看着他们。”李衡接着说,“等筠妃这一胎生下,她若真重掌朝权,下一步,便是清算。”

“清谁?”边肃临问。

宋潜舟轻声:“清我们这些眼中钉。”

李衡目光沉:“与其等她清我们,不如我们先定局。”

“你们想让我做内应。”

“你本来就是。”宋潜舟笑得温柔,“陛下信你,你在御前近侍,我们不求你下毒,不求你造反,只求你——看清一点风向,替自己留条路。”

桃花落在几人之间,风一折,极轻。

边肃临许久未语,最终只道:“若有一日,陛下有难,我不会帮你们。”

“我们要的不是你害她,”宋潜舟道,“是你别挡。”

李衡目光一闪:“你只需记得,陛下若继续这般偏宠,终有一日,连你也会是弃子。”

边肃临猛地攥紧拳,却没有否认。

此后数日,春意渐盛。

芸嵘复朝,亲临金銮殿,废去数名在她病中擅议立储的重臣,理由冠冕堂皇:徇私援例、贪墨粮饷。

朝中震动。

谢临渊拟诏,笔意凌厉,落款处“奉圣旨”三字锋锐如刀。

“陛下是在替自己夺回病中失去的一刀。”他心中明白。

后宫里,风声也随之转急。

兰妃宫中的嬷嬷连夜进出,打听凤仪殿里筠妃的饮食起居。宋潜舟的人开始接触医官、膳房新吏。

肃嫔李衡在佛堂焚香,替人写符抄经,暗中却与几名外廷官员家眷有书信往来。

边肃临照旧侍立御前,递水奉药,寡言少语。谁也看不出,他在某些时刻故意放缓了脚步,让一些声音能从殿外传到凤仪殿内。

筠妃的胎养得安稳。太医说脉象喜顺,若无意外,足月可保。

芸嵘将大部分后宫例折交给朴贵妃与董怀筠共议,自言要“养病”。

宋潜舟在殿外看着这一切,笑意渐冷。

“她这是在给筠妃练手。”

李衡道:“也是在看谁急。”

宋潜舟低声笑:“那我们就急给她看。”

当月末,一道密折送至凤仪殿。

边笙面色凝重:“北境传信——护国将军司佑押送长公主途中遇伏,现仅报:公主已被护出重围,下落不明,司将军率残部追击。”

殿中冷风顿起。

芸嵘捏紧密折,指尖泛白。

“是谁的伏兵?”

“疑与胡人旧部相连。”

她闭上眼,胸口起伏,半晌才开口:“封锁消息。由车卿拟旨,暂称前线有扰,将军追剿中。”

“是。”

待众人退下,她独坐殿中。

窗外桃花落尽,枝条光秃。

她的手缓缓抚过案上册封皇太女的玉册,又移到董怀筠的脉案。

“太多了。”她低声道,“太多要护的了。”

同一夜,清音亭中。

宋潜舟推开雕花木门,看见李衡与边肃临已在。

“边关失事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宋潜舟轻声开口。

李衡目光阴沉:“长公主若不能安归,就是她一生的伤。”

“伤口越多,人越狠。”宋潜舟笑,“我们要的,就是她狠到顾不了所有孩子。”

边肃临抬眼,脸色苍白:“你们别忘了,公主也是无辜。”

“我们没动她。”宋潜舟耸肩,“是胡人,是战乱,是天意。”

“可你们高兴得太快了。”

李衡淡淡道:“边答应,你若真要护她一人,就该明白,这局已经开了。我们要的,只是——当陛下必须在‘天下’与‘一人之子’间选时,她会先割舍哪一个。”

风从亭外掠过,吹灭了一角宫灯。

远处凤仪殿亮着孤光。

芸嵘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线灯火,心知宫中有手在织网,也知边塞有刀正向她伸来。

她慢慢握紧拳。

“来吧。”她在心里说,“你们都想要皇太女的位置,都想要朕的心,都想要未来的位。”

“那就看——谁顶得住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凤骨
连载中汝心不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