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宋宋颂从榻上直起身子,靠近塌中间的木制凸起茶台。他从上头横的流水装置边拎起茶壶,土陶的茶壶口在春寒中冒出水蒸气,他倒一杯清茶,递给苏叶子。他的眼睛就如寒冬夜半的星星一样亮:“嗯,你说的很有道理,岂能私奔呢?我若是他,就去做公主忠实的随从,一并随嫁去西域,不时看她一眼,照料她一生,那也是好的。假如。。假如我的心上人不愿我跟随,那必然会使我很是伤心了。。”他的眼神暗上一暗,紧接着道:“但决不至于顾影自怜到一生被困的地步,想必会远远地祝福于她,只消从茶肆讲书的传闻中听一听她的踪迹,偶然在深夜里叹一叹气罢,但我永远不会遗忘和她一起的时光。这一点,小叶子,我和你想的不同。我会一直相信我爱的人,因而会永远选择我之所爱。假设看错了人,也甘心情愿。于我而言,被辜负抛弃的失落无助比不过错过导致的代价。其实有些错过,能到悔痛泣血的地步,以至一个人随年月愈加难以释怀,愈加行尸走肉,灵魂的光环都黯淡去,那还剩下什么呢?剩下沉溺在名利与色身间的一场欲海沉浮么……”
苏叶子口中含来一口他递上的茶,略有苦味,在灯花下脸色微红,口中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好似做过祝祷的祭祀,舌头上说出来的词句居然像首诗?哎。。你是个温柔坦然的人。。。”她吞下了这口热烫茶水,余味却甘甜:“或许这尾巴仙人——善灵化作的岛主被至丽公主的果决分别伤了自尊罢。对我而言么,这类事情从不至于这么麻烦,若感到痛苦,就用比它本身更强的意志力去克服,而取得内心上的胜利,总归能够了断,哪至于拖拖拉拉,情思不豫?既然这善灵做了十八蛮岛主,成为十八蛮幕后主使,他想要佳人常伴身侧,何不举十八蛮水军之力,踏平伊努边界,事虽难举,但功成之日,佳人居所,也不过是他小小的一块领地。”
李宋宋颂的眼神一直专注看着苏叶子的额头,瞧她说话时孩子气地扬着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嘿嘿笑出了声:“你这坏蛮子,比我更该入十八蛮雇佣军!小叶子,我也不是对谁都温柔的,目前只有你能支使我。。我和你一起特别快活!你还记得我们年幼时常常骑在一头乖觉的驴背上,绕着丰都山的栈道奔跑么。我喜欢和你一起胡闹,有时候。。分不出来,是不是羡慕你,甚至嫉妒你果决轻快的精神气。”他凑近了苏叶子的脸庞,两人相对久视间,在红黄闪耀的灯烛光晕下,他心里想:“以至于忘不了你,是因为我和你一起的时候最能成为我心目中的自己。”口中却念叨:“我在丰都山埋着我年幼时的珍宝。这习惯养成后,我在这些年每一个让我快活的地方,就埋下那一日所得的珍宝。还都是些好地方,好时光。等我要死不活之日,等我鸡皮鹤发的无趣年岁来临,就去行一次最终的旅程,挖出来的那些往日珍藏将帮我回忆过去的故事。。。在一个人没有未来的时候,能够记得清过去的好事是幸运的!希望那时我还能陪着你。”
苏叶子在他的凝望中也凝视着他,此刻不由好奇问道:“你在丰都山又藏了什么?想必是你那时候最喜欢的布娃娃么?”顿了一顿,又道:“你瞧我看着神气得很,其实不是的。年纪越长,快活的精神越渐消逝。。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会变得强大而镇定自若;就和一个真正当得起担子的人一样。”她放下茶盏,踱步立起。
李宋宋颂心里塌陷了一小块:“要变得强大镇定,担起担子?简直难以想象。。最好是永远和年幼时一样淘气的小姑娘,那才好啊。”
临海的浪涛触打礁石,在深夜里,它们互相抚慰,治愈的涛行触礁之音正发生在临海酒肆的下方,这响动透过薄纸窗孔传入室内,成为他二人思绪万千的背景音。此刻苏叶子想不到,她不久会痛悔乃至摒弃对男女情思一事的轻蔑;也不会料到八年之后,她已经磨砺了锋芒,变得愈加谨慎淡泊,小心翼翼;而如今陪在身边这个乐呵呵的家伙却愈加猖狂霸道,一条街上,两人竟然对面不识;而罪魁祸首,只能是她自己。
酒肆隔间一瞬间的嘈杂拉回了两人的思绪。苏叶子迈步轻启隔门缝隙,只见雅间外大堂内,正在喝酒攀谈的几位夫妇,友人,和兄弟们,其中几人竟然抽搐不止,口吐白沫,倒翻在地仍旧挣扎,刚才的响动乃是他们骤然倒地间,袖口碰碎了酒盏和食具;倒地者约有七八人,很快不能动弹,眼睛眨而不合,居然还是活着,却无法行动自如。店小二闻声跑上楼看了,惊惧得狠,叫叫嚷嚷,吆喝着:“去喊郎中,去喊巡逻队来!”急冲冲便下楼去了。此刻无人善后。众人伏倒之间,唯有一小小少年直笔立着,他一身华贵的丰朝装饰,不知是上岛后,被岛主灵力赐予哪家名门公子的身份。此际他僵硬的身躯,布满冷汗的后颈恰恰泄露了“天机”。此人大概率是下毒之人!他听见了苏叶子开门的吱呀声,缓缓转过头来,一头深褐色的发下,苍白脸上的凤眼充满惊慌。他从裤腰上提出一把尖刃,但抬头一瞥,却见苏叶子背后一个玄墨衣服的长发男子,冷酷地盯着他的心脏,口中吐出一个“滚”字;他便立时崩塌,丢盔弃甲,一时也不敢留在二楼,飞也似地奔走了。
苏叶子将门缝合上,任门外大堂跑上二楼来的医者,巡逻队官兵十几人忙活;她侧身问李宋宋颂:“你一点儿也不吃惊啊,怎么,不止这一起?”
顺直毛宋颂颔首:“起码见了三起。都是一样的毒,都使人不死却不可动弹。下毒者各有区别,但必定有一样的药物来源。其他一概不太明白。不过,我却想起那位入岛时宫殿上前辈说的话:‘为了能拔得头筹,入阁取宝,有人连父母子女,爱人手足亦视为仇敌,少一个动弹的对手,多一份入宝阁的机遇。’他说完了那副画中曲折,又说:‘既然那善灵岛主被人间爱人所抛弃,郁愤不平,誓要亲历人间真爱;他免不了会居高临下,搞出十难八灾的,考验欲入宝阁之人。此类考验做得多了,不免居高临下,恃有特权,与凡俗不同,觉着他自个真成了神,便愈发冷清,感受不到一点儿人间真情。那些在他考验之下丑态百出,机关算尽的应邀者,既然毫无真心,便决无机会去宝阁沾边了。你若想入宝阁取宝,需得在千钧一发的紧急时刻,展露你无私的真心,这听着如此玄乎,也未曾有人做到,但据我有限的经验,就是这规则啦。本来么,这地方就被他幻化得不像个现实之地,故此也是为了圆岛主一个美梦罢。”
苏叶子听罢,皱眉道:“依你的意思,我们门外诸人倒下,这毒药的根源却是那个善灵岛主?那你可知道,在七八年前,也就是你逃离丰都不久之后,便有消息传来至丽公主被人害死在伊努?当年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我爹也曾参与三司审判,乃是把伊努霞米族的大王子阿妥蒙及其仆从,加上公主的随侍一同押解至丰都,并严密审查公主去世前后的相关人等,私人信件往来。当年差点毁坏了我朝和霞米族的联盟,最后却不了了之。但那阿妥蒙却因毒杀亲弟被斩首,就此作罢。此事我尚且年幼,不知其中原委,如今这么看来,莫非是这岛主爱人不成,便毁之,既然他擅长制毒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