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海岛迷情(八)

苏叶子正心中暗自盘算这剩余的两日,该去何处找一找“杳无踪迹”的顾江雪;又想到需得在后日晚上,“群雄环伺”,虎视眈眈中,击中那尾巴仙人芳心,实在不着头绪。要她为了入宝阁故作扭捏,哗众取宠,引得瞩目,也实在令自己内心作呕。她烦得直抓头发,却听李宋宋颂说到什么“奇人异事”,又见这哥一副“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懒散舒服姿势,无奈至极:“后天你这‘丑媳妇’就要见‘相公’啦,现下还不赶紧想想,如何采撷那尾巴仙人芳心?甚至我们连顾江雪被投入岛内何处,都无从找起,怎么你反而榻上躺平了?还说甚么奇人异事,是不是你其实很有把握呀?”

李宋宋颂“噗嗤”笑了出来:“小叶子,你就是个性太着急,你可别急,我说那一个奇怪的人做一件奇怪的事,和后天仙人的晚宴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再说了,你何必当老鸨似的把我推销出去,取得他人欢心?我嘛,是不擅长这个的,奈何长的高大威猛,说不定那劳什子仙人一见之下,便倾心不已,甩都甩不开;宝阁里的宝物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叶子听他自夸,翻个白眼,心道自信果然是桩玄学:“你却说说哪个奇人什么怪事?”

李宋宋颂冲她眨眨眼:“小叶子,你到那宫殿正堂之中,有没有发现一副位处大殿中央,最为典雅的山水画作?”

苏叶子凝思回顾:“如此说来,确有此事。。我那中间一层大殿堂内,中规中矩的装饰下,有一长幅画作乃是从中央镂空的高台之上悬挂下来;这画幕映着光,面上波光粼粼,贵气逼人,又极其宽大,画卷必定长及三层楼壁;当时我还端详了一阵。只不过,这画头该在你那一层,画尾却是从我那一层中央的镂空圆弧台,坠到底层;故此究竟是何人做画,讲些什么,全然看不明白。”

李宋宋颂点点头:“我彼时也被这画作夺走了目光。本想欣赏赞叹一番作罢,就出小门入岛找你,身侧却凑过来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道:“又见到这一副惊天动地的秀丽山水图,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美?”我本不欲搭理,他见我要取下身上的首饰——就是善灵或者仙人灵气变作的小玩意,伸手阻止我:“年轻人,假若你还想要入藏宝阁得十八蛮的宝物,我劝你不必着急取下此类虚假的细软。人在此岛上,命给那岛灵捏着,你若随意言语,肆意抛丢它要你依从的装扮,岛灵仙人小气得很,一有察觉,赌气给你扔出岛去,让你去无烬海肆意浮沉,你说你还能不能活?”

苏叶子恍然大悟:“是以你知道这岛上的身份角色已然固定,不能更改!尾巴仙人该不会是个善妒女子,一点都违逆她不得?这人又是谁,如若初次上岛,怎会清楚其中细微?”

“他是何人我倒是想问,但他不说,也不问我,不过确实不是初次上岛。他说他来了第二次,十年之前,他也来岛上求过宝物。我当时抱拳鞠躬,恭敬道多谢前辈提醒,敢问前辈知晓如何才能登得宝阁?他侧头打量我,呵呵一笑道:‘你这少年,倒是坦荡。这岛上灯花节只得一人入阁,上个十年就无人胜出,上岛之人有夫妻兄弟的,为这名额刀剑相向,大有其人。你却问我一个素昧平生的,如何能胜出?’ 我当时脑子一热,来了句:‘一众人中,只有我两驻足观摩此画,岂非知音,既是知音,何不倾囊相授?’”

苏叶子听到此处,一脸震惊:“这自信也不知哪里来的,还是你天生讨人喜欢些?我给那姓顾的做手下,总还放低姿态,巧言令色,你倒好,直接和人攀起知音来。那他果真和你说了没有?”

李宋宋颂颔首:“这位前辈听完哈哈大笑,却对我说:‘你瞧这幅长卷图,延绵不绝,我两所在的屋层,目视所及乃是其首端,下头两层可见画卷的中端,末端,乃至题字。这图嘛,此处看去,冰雪封冻的连绵霜山中,徒然一条天堑瀑流似冻似落,直指山谷;及至下一层,虽然咱们看不清晰,但画卷上该有旋绕的渊流陷于冰面之下,有一人搂起一汪水,那水却变作无数尖利的冰棍,刺向四方;待到山底,真相大白,此画卷画的原来是丰都城冬日全貌,依稀该是早间赶集的市井模样,沉沉幽远的西北方位,则隐隐点缀丰朝朝廷的宫殿。’”

苏叶子插口到:“不错,我记得我那一层看到的,确是一人取泉冰渊中,却得满怀冰剑的情形。只不过,我身在楼阁的中间一层,不见长幅画卷的首尾,终究雾里探花,不解真意;这老前辈对画中细节记得这样明白,莫非也是位丹青妙手,识得著此稀世佳作的妙笔人杰?”

“这位前辈看我注目画纸良久,又道:‘此长卷画幕中藏着一颗碎裂的七窍玲珑心。在万里江山,千府百屋的盛世之下,不料却伏着一滴相思泪。’我刚被他细致的描述,带入画中栩栩如生的场景,仿若回到六年之前,幼时我俩在丰都江边挥柳唱和的日子;听他说道相思泪,实受触动,可不就是分别时远,相思时苦么?开口评论:‘这作画之人天授之才,既能俯瞰山河百家烟火,还能描摹一人捧泉情苦,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画家!’谁料那山羊胡子的细眉前辈朗声大笑,驳斥道:“那你就猜错了!他乐之行岂只区区一画家?他乃是丰朝第一才子,整个丰都学子考学的榜样,位尊至今居为左相,更是丰都几十年来咒修未见之高手。邪门如百乐门,亦不敢多加冒犯;什么吴门掌门,若是没有他之首肯,岂能稳坐第一正派领袖的宝座?’”

“乐之行?!”苏叶子闻言不由惊叫出声,心道这个名字年幼时候常听爹爹说起,赞叹有加,说来他年纪不大,但颇得老头子们的敬重,如今已然权倾天下,不料到还会作画。却也不怎么样,不过是徐家覆灭之时,另外一个冷眼旁观,明哲保身之辈罢了。

李宋宋颂点点头:“不错,所以这是个权术高手的画作。只听前辈继续叹气说道:‘几十年前,丰朝皇帝丰无极下诏唐宁郡主——太子一母所生的至丽公主——和亲伊努霞米族,巩固西域边陲联盟,拓开西北边陲的军马,草药等贸易线路;以抗衡一直暗中和丰朝较劲的伊努王族。至丽公主天性洒脱旷达,是个美貌出众的奇女子,她娇柔的容颜是丰都男子梦里神女的化身,她悦耳的嗓音常令祭天祝词庆典堂外,挤满了虔诚如闻其仙乐的信徒!至丽公主毅然和亲,但只一个条件——要一副丰朝山水图,远随她携去伊努,以解思乡之苦。丰无极下令天下善描丹青手,一月内献出丰都风貌人情山水图;共有上千人做画,画作上万幅,无一能得至丽公主青眼。直到丰朝御使大夫乐之行一副长卷山水,至丽公主见之落泪涟涟道:愿踏马边陲,为国为家。’我隐隐有所预感,便问他:‘如此听来,至丽公主其实心有别属,和亲所嫁之人,她是不喜欢的了。’那前辈惆然作色:‘她和亲之人,乃是伊努霞米族大王子,草原上的民族,看男女之情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况且此人浪荡之名远播,依公主的才貌,必然不喜。却也只得嫁了。原来公主年少之时,曾随军畅游十八蛮腹地,却和一位忧郁的美少年,意气相投,私定终身。乐之行不知如何得知这前因,于是在画卷之中画了这后果——那位捧水照镜的少年,水变作冰峰,每一坚刃上你却细细看去,都是他心上人至丽公主年轻的容颜啊。’

我便问他:那少年又是何人,前辈是如何得知这其中曲折的?

那一时叹气不止的中年人瞧我一眼道:‘你没听出来么,咱们这岛上那善灵化作的岛主,正是当年和至丽公主私定终身的少年。。只不过,他憾恨自己被抛弃,也无力更改至丽公主毅然的决心,想不透,堪不破,就躲在此孤岛啦!’

我道那尾巴仙人乃是因被神龙抛弃而在此地顾影自怜,不曾想居然是因为爱慕丰都公主不得,而在岛上颁出无数障眼戏码,便出口劝说:‘其实也怪不得至丽公主,和亲缔结盟约,她自己本无可奈何。’前辈却摇头:‘错了,原本公主这样的美人,若愿和岛主私奔到十八蛮,可据此为家,另立国号,生死一处,俱荣俱毁,岂非美谈?在至丽公主心里,善灵岛主一定比不上丰朝一都城十二县。”

苏叶子听到此处,嗤笑一声:“她生来就是丰朝子民,丰都江水滋养她十数年,百姓税俸喂养她到芳龄不需忧愁生计,一个人一生的命根就启于丰都,说什么私奔呢?假若我是她,我也不选这岛主。鄙人还只是小小平民,我想了不起的公主大人,更是一次都没有选过他。她选的,她心中挚爱,该一直是丰都城墙上裂隙里长出的丁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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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隐事录
连载中青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