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心也一天天定下来。
八个月上,那一日天阴得很。
阿昭炖了汤,亲自端去书房给贺兰辞。走到门口,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是贺翁的声音:
“……你薛伯父那边,怎么说?”
“阿耶”
贺兰辞的声音带着疲惫,
“莞娘的身孕已经三个多月了,瞒不下去了。”
阿昭手里的汤盅微微一晃。
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在她刚发现他们的事那会儿,表姐就已经……
“你当初就不该做出这等混账事!”
“儿知错。可莞娘腹中的孩儿是无辜的。儿想好了,等薛氏生下孩儿,便抬莞娘做平妻。两个孩儿同在一处,岂不是好?”
贺翁沉默半晌:
“阿昭那边……”
“她是个痴的”
贺兰辞说得漫不经心,
“能有什么主意?她那个样子,生出来的孩儿说不定也是个痴的。莞娘不一样,她生的孩儿必定聪明可爱”
阿昭站在门外,汤盅稳稳地端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里头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踢她。
汤盅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肚子疼起来了,疼得像有把刀在里头绞。
她扶着墙,慢慢滑下去。
后来的事,她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疼了许久。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说“保不住了”,有人说“是个郎君”。
等她醒来,一切都静了。
“我的孩儿呢?”
婢女们低着头,不敢看她。
薛夫人进来,眼睛肿得像桃儿,抱着她只是哭。
后来她才知道,孩儿生下来就没哭两声,去了。
是个郎君,皱巴巴的小脸,像他阿耶。
他们把他埋在贺家后院一个角落,一个小小的土包,连块碑都没有。
她想去看,薛夫人不让,月子里不能出门。
可那天夜里,她还是去了。
月光很好,阿昭裹着一件单衣,赤着脚走到后院。
空气中泛着泥土的气味,她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那本该埋着她孩子的地方,两只爪子拼命地刨。
“你在做什么?”
那黑影猛地回过头来,龇出一嘴尖牙,一双眼睛绿莹莹的。
可看清来人是个痴痴呆呆的小娘子,凶相变成了惊讶。
“你看得见我?”
阿昭点点头。
食婴鬼愣住了。
他凑近些,盯着她的眼睛看。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澄澈得像两汪山泉。
原来是天生通阴阳,能视鬼物。
“你在挖什么?”
阿昭又问,指着那个被刨开一半的小坑,
“这是我的孩儿。”
食婴鬼咧嘴一笑:
“我饿了。这里头的死小孩,正好给我填填肚子。”
阿昭的脸色变了。她挡在坟前,摇头:
“不行。你不能吃他。”
食婴鬼不耐烦地挥挥爪子,又要去刨。
忽然后脑勺一疼——一块石子儿砸在他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捂着后脑勺,惊骇地回过头。
阿昭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子儿,直直地盯着他:“不许你碰我的孩儿。”
食婴鬼心中大骇。
这小娘子扔的石子儿,怎么比道士的符箓还疼?
他受了伤,正是虚弱的时候。
这丫头天生阴阳眼,阳气又比常人重三分,若是动起手来,他未必是对手。
他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化作一股青烟,消失在夜色中。
阿昭怔怔地看着那缕青烟飘远。
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被刨开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
之后她就坐在那个小土包旁边,轻声说话。
“孩儿,阿娘来看你了。”
“阿娘没用,护不住你。”
“那边冷不冷?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知说了多久,她靠着那个小土包,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婢女们在后院找到她。
她蜷缩着身子,脸贴着泥土,睡得很沉。
贺兰辞把她抱回房里。
她醒过来,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又过一月,贺兰辞要娶林莞的事定了下来。
贺翁打了一顿儿子,贺母来劝阿昭,说来说去无非是那几句话。
阿昭咬着牙不应。
后来她阿娘也来了。
薛夫人老了许多,握着她的手,话没说,眼泪先掉下来:
“儿啊,你得往后想。你不能生了,贺家总要有人传宗接代。莞娘的孩儿抱给你养,认你做娘,不也是一样?”
阿昭怔怔地听着,忽然问:
“阿耶也这样说?”
薛夫人点点头。
她便笑了,笑得很轻:“好。”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后院。
小土包还在那里,上面长了几根细细的草。
月光照着那一小捧土,孤零零的,比旁处的地面只高出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阿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草。
“孩儿,”
她轻轻说,
“阿娘来看你了。”
草叶在她手心里微微颤动,像是什么回应也没有。
她就那么蹲着,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娘没用,护不住你。”
“你一个人躺在这里,冷不冷?怕不怕?”
“别的小娃娃都有阿娘抱着,你却只能孤零零的躺在这里……”
她絮絮叨叨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那夜听见的话——“她那个样子,生出来的孩儿说不定也是个痴的”。
她想,她的孩儿才不痴呢,他在她肚子里的时候会踢她,会回应她的抚摸,一定是个聪明娃娃。
可是他连睁眼看一眼这个世间都没有,就孤零零躺在这里了。
而她再也不能生小娃娃了。
医人说的话,她听懂了。
那些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口。
往后贺郎会有别的孩儿,表姐会有别的孩儿,只有她,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说表姐的孩儿抱给她养。
可是那不一样。那怎么一样呢?
那是表姐的孩儿,不是她的。
她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的压抑无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阿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往后看。
月光底下,一个干瘪的黑影蹲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绿莹莹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她——盯着她身后那个小土包。
他舔着嘴唇,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咝咝的轻响。
“你……你怎么又来了?”
阿昭哽咽着问。
食婴鬼的目光好不容易从小土包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他歪着脑袋看她,忽然咧嘴笑了:
“小娘子,你怎么哭成这样?”
阿昭低下头,不说话。
食婴鬼往她跟前凑了凑,那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绿莹莹的眸子在月光底下幽幽地闪。
“让我猜猜,”
他的声音沙哑刺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幸灾乐祸:
“你是在哭你的小娃娃?那个埋在这里的死娃娃?”
阿昭的眼泪又涌出来。
食婴鬼砸了咂嘴,目光又飘向那个小土包,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多可惜啊,那么小的娃娃,刚生下来就没气了。要是给我吃,好歹还能落个饱。埋在这里,过几年烂成泥,什么用也没有。”
“不许你碰他!”
阿昭猛地站起来,挡在坟前。
食婴鬼也不恼,只是怪笑了一声,又往后退了退。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那目光幽幽的,像两团鬼火。
“小娘子,你真是可怜。”
阿昭怔住。
食婴鬼伸出枯枝似的手指,指着那个小土包:
“你的娃娃在这里躺着,孤零零的,冷冰冰的。可你晓得么?你表姐肚子里的那个娃娃,这会儿正在她肚子里蹬腿呢。再过几个月,他就能睁眼看这个世间,有人抱着,有人疼着,热热闹闹的。”
阿昭的脸色白了。
食婴鬼的声音像毒蛇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一样都是娃娃,凭什么你的娃娃就得躺在这里,她的娃娃就能活着?凭什么你往后一个也生不出来了,她还能生一个又一个?”
“你……你别说了……”
“你阿娘说,把她的娃娃抱给你养,那就是你的了”
食婴鬼怪笑起来,
“可那怎么一样?那是她的娃娃,身上流着她的血,日后长大了,认的也是她这个亲娘。你呢?你算什么?替人养娃娃的奶娘罢了。”
阿昭浑身发抖。
食婴鬼凑得更近了些,那张干瘪的脸几乎贴到她眼前。
他的眼睛绿得发亮,里面的贪婪和诡谲像深渊一样要把人吸进去。
“多不公平啊,小娘子。”
阿昭的眼泪又流下来,可是这回,她没有低头。
食婴鬼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放轻了声音,那声音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幽幽的,凉凉的:
“你甘心么?”
阿昭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泪痕亮晶晶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土包上,落了好久好久。
食婴鬼也不催,就那么蹲着,绿莹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过了很久,阿昭忽然开口。
“你上回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有些沙哑,
“能让我变聪明?”
食婴鬼的眼睛骤然亮起来。
阿昭像是换了个人。
林莞进门那日,阿昭端坐正堂。
新人敬茶,林莞跪在面前,双手捧着茶盏,头低得看不见脸。
阿昭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在几上。
然后伸出手,把她扶了起来。
“阿姊”她温声道
“往后咱们是一家人了”
林莞怔怔抬头,眼眶泛红。
贺兰辞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阿昭转头看他,笑了笑:
“郎君,你陪阿姊去歇着罢”
贺兰辞看着她,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宾客散尽,满地红纸屑。
阿昭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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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食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