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诚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江悦的肚子,声音都变了调:
“那……那是啥子鬼东西!”
江航也脸色发白,但经过老茶的荼毒,他明显比周子诚镇定不少,只一言不发的看着。
老茶的水同当年的黄泉水有一样的效果,可映出鬼影却不能困住鬼形。
我出手成爪想要活揪出这只千年老鬼,却突然被脚下一拌,踉跄着偏了方向。
那鬼影趁机化作青烟从空调里钻出去了跑了。
我低下头一看,竟不知从哪冒出了一只女鬼,满头是血的死死抱着我的脚。
我暗骂一声大意,一把将她揪起来给了一个耳光
“谁给你的狗胆敢坏姑奶奶的好事,你是不是想魂飞魄散!”
她被我打的脑袋滚到了地上,正好滚到了周子诚的脚下,现出了鬼形。
周子诚和突然出现的鬼头对视上,静默了三秒后嗷的一声,眼皮一翻昏死了过去。
江悦庞大的肚子在那千年老鬼逃跑后就如气球一般迅速的干瘪下去,此时也昏迷过去了。
我将手里的死鬼团吧团吧塞进背包里,看向屋子里唯一还坚强的站着的活人江航。
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
“很有胆量吗,要搁一千年前绝对是过阴差好材料”
江航勉强的扯了扯嘴角,然后才松开那只一只死握门把手支撑身体的手,蹲下抱着自己膝盖整个人发起抖来。
我看着他抖了有一分钟还没停的迹象,索性坐到沙发上慢慢喝茶。
过了几分钟江航终于缓过来了,抬起头问我:
“唐……唐小姐,现在我妹妹是不是好了”
我笑笑没说话,从保温杯里慢条斯理的倒出一瓶盖热茶,泼在了地上,水雾升腾迅速弥漫整个病房。
我和江航进入了关于他妹妹的那段经历之中。
三个月前,江悦穿着一条白裙子站在渝大校门口。
她生得乖,皮肤白得透亮,浑身上下都是名牌,背着香奶奶的小包,连头发丝都是昂贵香水的味道。
路过的学生,不管男女,都要偷偷瞄她一眼。
这时候周子诚跑过来,白体恤牛仔裤,配上他小麦色的皮肤和俊朗的五官,撑展得很。
“不好意思啊悦悦,等久了吧,我看天热就去买了杯冷饮。”
江悦笑着接过奶茶,另一只白软的小手摸了摸他额头:
“没等多久呢,你急啥子嘛,跑得满头大汗的”
周子诚嘿嘿笑着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江悦脸一红,嗔怪着捶了他一下。
两个人站在校门口,郎才女貌,煞是好看。
没人注意到,阴暗角落里,一个长相清秀却打扮土气的女孩,正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盯着他们。
何苗站在那里,心里头像是被人拿刀子剜了一块。
那是她的周子诚。
高中时候的周子诚,就说好了要娶她的周子诚。
何苗和周子诚是一个村的,周何村。
何苗父母是老实的农民,家境一般,还有个弟弟。
周子诚他爸是村支书,他还是独子,家里条件比何家好得多。
但周子诚就是对何苗好。
高中那会儿,周子诚每天骑自行车载她上下学。
下雨天,他把雨衣脱给她,自己淋成落汤鸡。
何苗心疼,他就笑:
“男娃儿淋点雨算啥子嘛。”
高考那年,周子诚考上渝州大学,何苗考上隔壁师范学校。
两个学校隔得不远,周子诚之前每个周末都来找她。
“苗苗,等我毕业了,咱们就结婚”
那是周子诚亲口说的。
当时周子诚是真心的,何苗自然也完全的相信。
大三的暑假,何苗把自己给了他。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周子诚抱着她,手不老实起来。
何苗脸红,推开他:
“做啥子嘛,叫人看见。”
周子诚笑:
“看见就看见,反正你是我婆娘。”
那天晚上,何苗没回自己屋。
后来何苗就怀孕了。
她慌了,给周子诚发信息。
周子诚回应:
“莫慌,等我回来想办法”
何苗等啊等,等来的却是周子诚牵着另一个女娃儿的手,站在渝大校门口。
那个女娃儿穿得漂漂亮亮,浑身上下都是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何苗站在角落里,眼泪流了一脸。
江悦什么都好,长得乖,有钱,家里还有背景。
她哥江航要收购了周何村的地,盖一家度假村。
江悦带他见了江航。
江航请他们吃了顿饭,算是认了这个妹夫。
有了这层关系在,江家集团给周何村的拆迁条件十分优厚。
家家户户都拿到了丰厚的拆迁款,还允许他们保留了祖田祖坟。
周何村所有人都感激周家,并将迁到的新村改名叫新周村。
周子诚家自此在村子里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之后周子诚就晓得,江悦就是他今后飞黄腾达的唯一机会。
周子诚心里头得意得很。
之后他学校宿舍几个哥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起哄:
“周子诚,你小子行啊,把江家大小姐搞到手了,得请客噻!”
周子诚就去找江悦商量。
江悦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圈,露出莫名的笑意:
“你不会是想趁机向我求婚吧?我说话在前头哦,我暂时还没得结婚的打算”
周子诚赶紧摆手:
“不是不是,是我宿舍几个哥们起哄,想让我请他们出去玩一趟。我攒了些钱,就在咱哥得那个度假村,要得不?”
江悦眉开眼笑:
“要得要得!不过哪能让你花钱嘛,度假村还没开业,我跟我哥说一声,让他给我们开放几天就是了。对了,也别光请你舍友,索性班里的同学都喊起,人多才好玩噻。”
周末,度假村最好的包房里,桌上摆的是名贵的红酒,窗外是嘉陵江的江风,一群年轻人笑得肆无忌惮。
就在最热闘的时候,何苗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肚子微微隆起,牛仔裤腿上全是泥水,像是刚从庄稼地里钻出来的。
满屋子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公,瞬间死寂。
“周子诚,你给我出来。”
何苗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
周子诚的脸红了白,白了青。
江悦稳稳坐在主位上,手里晃着红酒杯,斜着眼打量何苗,最后轻笑一声:
“子诚,找你的,认识?”
“认……认识,是同村的亲戚,可能是我家里找我有事”
周子诚咬着牙,挤出个笑,
“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快步走过去,拽着何苗的手腕,连拖带拽拉到了工棚后面。
工棚后面都是烂泥,周子诚那双名贵的白球鞋都弄脏了,气得他心头鬼火冒。
“何苗,你有完没完?老子不是说清楚了,我们分手了噻!”
何苗瘫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
“子诚,我怀起了……隔壁师范学校不准我这样子,已经让我休学了。你要负责,要跟我结婚,不然我咋个回村见人?”
周子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疯了嗦!结婚?你晓得老子现在是啥子身份?你个读师范的,以后顶多教个小学,你要老子跟你回去种地?”
“当初你说过的……你说我们一起考大学,毕业了就结婚,我才愿意跟你睡的。”
这话一说,周子诚气焰低了下去。
他晓得是自己食言。
但他现在有了江悦,咋可能再看得上何苗?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虚伪的温柔,伸手擦掉何苗脸上的泪痕:“苗苗,你看嘛,我们都还年轻,正是在学校拼前程的时候。勒个娃儿来得不是时候,听话,你先把它打了嘛。等以后……等以后我有本事了,会给你个名分的”
何苗仰着脸看他,眼里全是破碎的哀求:
“子诚,医生说我身体底子薄,勒个娃儿不好打……打了怕是以后都生不出来了。我不求以后跟着你大富大贵,你现在跟我回新周村,我们结婚,好不好?”
周子诚脸上温柔僵了,语气硬了几分:
“我好不容易才从土窝窝里爬出来,你又要让我回去?苗苗,人往高处走,你要体谅我的难处。”
何苗哭着摇头:
“体谅你的难处?那你体谅过我吗?当初你咋个说的?你说我们要一起考大学,一起进城,你说你这辈子只认我一个……现在你攀上高枝了,就要把我当成烂抹布甩了?”
周子诚彻底没了耐性,眼神变得冰冷:
“那是以前!以前我哪晓得城里是啥子样子?何苗,你莫要勒么自私,非要拉到我一起穷死才甘心嗦?”
“我自私?”
何苗突然惨笑起来,声音尖锐得划破了雨幕,
“好嘛,既然你不仁,莫怪我不义。你不是想当江家的乘龙快婿吗?我明天就去你们学校闹,我去拉横幅,我去告诉所有人你是个啥子样的畜生!我倒要看哈,江家大小姐还要不要你勒种货色!”
这话戳到周子诚死穴。
他猛地变了脸色,一把将何苗推倒在泥水里:
“你敢去闹?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坏我的好事,老子让你全家在村子里活不下去!”
何苗坐在泥坑里,怔怔望着这个男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周子诚面皮抖了抖,那股狠厉在看着她这样子后又松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整整五千块,塞进何苗怀里。
“何苗,现在都啥子年代了,自由恋爱讲究你情我愿,你莫要赖上我。拿着这些钱,找个好医院拿掉娃儿,以后莫来找我了。”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何苗一个人坐在冰凉的雨里,对着那个绝情的背影,哭得声嘶力竭。
当天晚上,何苗回到村里,把那五千块钱塞到了枕头底下。
然后她买了安眠药。
她不想活了。
但她死之前,要让人晓得周子诚是个啥子东西。
吃药之前她写了封信,放在了枕头边上
她爹娘回到家发现自己女儿躺在床上没了呼吸。
读了那封信知道了全部,哭着喊着跑到周家闹。
周子诚他爸是村支书,怕事情闹大了不好看,赶紧把周子诚叫回来。
为了保住周家的名声和他自己的前程,周子诚跪在何苗她妈面前,又抽自个儿嘴巴,又掏钱赔罪。
最后承诺出十万块钱私了,还答应了一件在村里看来极其“厚道”的事——让何苗作为周家的媳妇,埋进周家祖坟。
因为是横死,没得停灵。
当晚在村里主事人的主持下,何苗被草草装进一口薄皮棺材,运到了周家祖坟地。
这地方挨着度假村,是属于原周何村村民们的集体农田。
周家最大最肥那块地,就在这儿,距度假村只有一墙之隔。
周子诚作为何苗的“丈夫”,掘开第一铲土。
没人想到,何苗其实没死透。
她只是深度昏迷,进了假死状态。
而她愚蠢的爹娘,看到她信上交代的事,急着去周家闹。
之后周子诚回来找人给她装殓入棺,没一个人发现她还活着。
直到棺材落坑,第一锹土砸在木板上,那声音像惊雷一样把她震醒了。
“唔……唔唔!”
何苗在漆黑的棺材里睁开眼,冰冷的空气瞬间冲入肺腑。
眼前的黑暗让她惶恐不已。
她浑身没了力气,只能用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抓,抓出刺耳的声音。
她之前想要寻死,这会死而复生,却想要活了。
可惜一切都晚了。
外面的人都着急结束这不吉利的葬礼,没人在意这细微的声音。
一铲一铲的土不断落下,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就在极度的惊恐和窒息中,她腹中的胚胎因为剧烈挣扎和药物反应,顺着大腿流了出来。
那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带着还没成型的怨气,顺着她流出的血,从棺材的缝隙慢慢渗入地底。
唤醒了地底深处,沉睡了千年的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