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风裹着潮意,钻过许砚舟推开的玄关,在空旷的四室两厅里打了个转便溜走。
换鞋时鞋底擦过地板的轻响被无限放大,却映得屋子更显死寂。米色羊绒沙发上,他孤零零陷着一个身影。
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嘈杂声响填满空间,心底的空落却分毫未减。
他拖沓着脚步走向厨房,冷调灯光下,深棕色橱柜泛着沉郁的光。熟稔地启动咖啡机,研磨的嗡嗡声漫开,浓郁咖啡香缠上鼻尖时,一杯冰美式已握在手中。
杯壁的凉意压下些许心躁,他端着咖啡走向落地窗,窗外阳光烈得晃眼。。
五年了。
他总想着逃,逃得越远,李云飞的身影反而越清晰。
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更想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还留着自己的位置。
这些念头像藤蔓,缠了他五年,密密麻麻,扯不开也断不了。
可直到亲眼看见林晚棠挽着李云飞的手走进包厢的那一刻,所有的念想都被狠狠戳破了。
林晚棠的手轻轻搭在李云飞的臂弯里,那样自然,那样亲昵,像一束强光,直直地刺进他眼里,也刺进他心里。
他追逐了那么多年的温柔,林晚棠轻轻松松就拥有了。
许砚舟低头,看向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枚小小的圆环,陪了他五年,是他所有执念的寄托,是他不肯放下的念想。
他爱李云飞,过去是,现在也是。
可林晚棠那句“爱而不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他自欺欺人的壳。
他终于懂了,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是两个人的双向奔赴。
手指微微用力,那枚戒指被缓缓摘下,心底那根绷了五年的弦,终于轻轻松了下来。
傍晚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意,裹挟着夕阳的暖光漫过来时,许砚舟刚走出健身房。
额角的薄汗被风一吹,带出细碎的凉意,他抬手抹了下,脚步放缓,掏出了口袋里震动的手机。
是陆明轩的短信,字里行间都透着少年人的鲜活劲儿,絮絮叨叨讲着下午短跑训练时的趣事——谁起跑时差点摔跤,谁冲线前故意放慢了脚步等队友。
末尾附了张照片,夕阳把塑胶跑道染成透亮的橙红,几个穿着运动服的身影正在跑道上飞驰,扬起的细碎尘埃被光裹着,像流动的金粉,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砚舟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他回了几句鼓励的话,刚要把手机揣回口袋,新的短信又跳了出来,还是陆明轩:“哥,这周末有空吗?我想找座山爬爬,看场日落。”
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那行字很简单,没有半分暧昧的试探,语气自然得像随口约着喝杯咖啡,平平淡淡,却让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理性告诉他该拒绝。
他心里的那团乱麻还没理清,李云飞的影子刚淡了些,不该再把旁人牵扯进来,更不该让这份尚未成型的、微弱的暖意,染上自己过往的沉郁。
可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不了”两个字却迟迟落不下去。
风又吹过,带着路边香樟树的清香,他忽然生出个念头——如果不回头望,不困在原地,就往前踏一步,会是什么模样?
【许砚舟】:哪座山?
那边回复得很快:【陆明轩】:城郊的那座,路不算陡,就是得有点耐心慢慢走。
“有点耐心”。许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喉间漫出一丝极轻的笑。
他想起自己五年前,偏偏缺的就是这份耐心,总急着要一个答案,急着抓住点什么。
【许砚舟】:好。
周末的山风很清冽。
山路确实不算陡,只是石阶一级级往上延伸,望不到头,走久了便觉得腿沉。
陆明轩就走在他身侧,步子不快,刻意放慢了节奏跟他对齐。
偶尔会回头看一眼,确认他没落下,却从不多说什么,既不刻意找话题搭话,也不刻意靠近,就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
许砚舟的呼吸渐渐有些沉,额角又渗出了汗,却没停下脚步。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树叶的青涩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拂过脸颊时,是种格外真实的触感,把那些盘踞在心底的空落,稍稍冲淡了些。
“累吗?”陆明轩的声音很轻,顺着风飘过来。
“还行。”许砚舟答得简洁,气息微喘。
陆明轩没再多问,也没劝他休息,只是默默放慢了半步,把主动权完完全全交给他。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像一片轻柔的羽毛,轻轻扫过许砚舟紧绷的心口,让他莫名地一紧。
等他们走到观景台时,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橙红色的霞光铺满天际,从头顶漫到远处的山尖,再落到城市的轮廓上,把一切都染得温柔。
光线一点点变暗,像是一天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走向收尾。
许砚舟望着远处模糊的楼宇,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你为什么约我来?”
陆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眉眼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就想……陪你走一段路。”
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想追你”,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温水一样,缓缓漫过许砚舟的心。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日落一点点坠向山后,霞光渐渐褪去,天地间的光线越来越暗,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观景台的石阶上。
许砚舟掏出手机,对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没有人影,只有寂静的山和正在熄灭的霞光。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开朋友圈,把这张照片发了出去,什么文字都没配。
手机那头,李云飞正在前台核对单据,间隙划开手机瞥了一眼,就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照片很干净,干净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刺眼得很。
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随手拍的风景。
而且,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带着毫无预兆的醋意。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来的、失控的慌乱。
他一直以为许砚舟会等,会永远困在原地等他,可这张照片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始终不愿面对的事实——许砚舟,从来都不是非他不可。
手机在掌心烫得惊人,李云飞的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照片里的日落,像他和许砚舟的过往一样,慢慢暗下去,再也拉不回来。
山顶的风渐渐凉了下来,带着夜色的寒意。
陆明轩站起身,把搭在臂弯里的外套递到许砚舟面前,声音温和:“天快黑了,我们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