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执掌中馈,严惩庶妹

处置完春桃,清芷院的仆役被尽数遣退,暖阁里终于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铜炉里燃着廉价的素馨香,是京郊作坊最粗劣的货,淡得像一缕游丝,风一吹便散,非但压不住屋内的空冷,反倒衬得这间嫡女院落愈发萧瑟寒酸。窗缝漏进的春风带着料峭余寒,吹得桌角的旧纱灯轻轻晃动,投下斑驳凌乱的光影,缠上沈清辞的脚踝,像极了前世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临窗而立,莹白的指尖轻轻抚过窗棂上斑驳的木纹,纹路硌着指尖,粗糙得刺心。方才识破眼线、杖责驱逐春桃时的冷静沉稳,在独处的这一刻,被翻涌的前世记忆层层裹挟,尖锐的痛感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缓缓转身,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这间属于镇国将军府嫡长女的院落,每一眼,都像在揭开血淋淋的伤疤。

正中央的梨花木桌是府里淘汰的旧物,桌角缺了一块,用粗糙的木楔子勉强钉着,擦得再干净,也遮不住破败的痕迹;墙上挂着的山水图是她十岁生辰时父亲随手赠予的,如今边角泛黄卷边,墨迹黯淡,连个像样的装裱都没有;窗台上摆着两盆兰草,是最不值钱的普通品种,叶片蔫软发黄,枯卷的叶尖积着薄灰,显然是许久无人精心照料,苟延残喘地活着。

视线落至长案上的茶点时,沈清辞心口的寒意又重了三分,几乎冻僵了她的血脉。

白瓷碟里摆着四五块粗麦蒸糕,色泽暗沉,干涩发硬,边缘翘着干裂的渣,别说蜜渍桂花、杏仁碎、松子仁这些京中贵女标配的点心辅料,连一点糖霜都不曾撒,是府里最低等的粗使仆役都嫌弃的吃食。一旁的青釉茶盏里,茶汤寡淡发黄,浮着细碎的茶末,是陈了两三年的碎茶渣泡出来的,凉透了,连半点茶香都无,只剩苦涩的霉味。

这哪里是大周朝顶流勋贵——镇国将军府嫡女的用度?

别说比肩京中那些名门嫡女,就连寻常小康之家的小姐,吃穿用度都比她体面十倍、百倍!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底已是翻涌的猩红。

她抬步走向内室,指尖微颤,推开了那扇半掩的衣柜门。

柜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老旧的木轴锈迹斑斑,刺耳得让人心烦。柜中寥寥几件衣裳,孤零零地挂在褪色的木架上,寒酸得刺眼。几件常服都是半旧的素色绫罗,洗得发白,袖口、领口被磨得发毛起球,针脚粗糙得不忍直视。唯一一件能勉强见人的月白夹袄,肩头藏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是青黛偷偷为她缝补的,藏在暗处,却藏不住那份刻入骨髓的苛待。

至于京中贵女盛行的云锦、妆花缎、蹙金绣裙,还有冬日御寒的貂绒、狐裘,夏日乘凉的冰纱、罗绮,这件衣柜里,一件都无。

那些本该属于她的嫡女份例,那些绫罗绸缎、珍珠首饰、珍馐美味,全都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全进了潇湘院,全被林姨娘双手奉上,捧给了她的庶妹沈清柔!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血与泪,狠狠砸进她的脑海,桩桩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每一幕都在凌迟她的心。

父亲沈毅身为大周朝镇国将军,手握北境二十万兵权,忠勇盖世,常年镇守边关,一年到头难得回府一次。他一生戎马,对内宅琐事一窍不通,只放心将中馈大权交予发妻柳氏。可母亲柳氏出身书香世家,性子温婉懦弱,素来不喜纷争,又自幼体弱多病,受不得半分气。

林姨娘便是拿捏住了母亲的软肋,日日伏低做小,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把温顺恭谨的面具戴得滴水不漏,哄得母亲心软松口,让她“代为打理府中琐事”。一来二去,林姨娘借着母亲的手,硬生生将将军府的掌家大权,死死攥在了自己手里。

掌权之后,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明目张胆地苛待她这个正牌嫡女。

她的月例银子,月月被克扣减半,有时甚至一连三四个月分文不发;母亲偷偷贴补她的首饰银两,转眼就被林姨娘以“府中用度紧张”为由搜刮走;四季新衣,她永远只能领到最粗劣的布料,上好的云锦、杭绸、云霏缎,尽数被林姨娘送去潇湘院,把沈清柔打扮得花枝招展,比嫡女还要金贵。

冬日取暖的银丝炭,清芷院永远是全府最晚发放的,且分量不足一半,天寒地冻时,屋内冰寒刺骨,她的手脚年年生冻疮,红肿溃烂,疼得彻夜难眠;夏日消暑的冰盆,更是从未踏足过清芷院半步,酷暑时节,屋内闷热如蒸笼,她汗流浃背,沈清柔却在潇湘院抱着冰盆,穿着她的份例冰纱裙,嬉笑享乐。

就连每日的膳食、点心、熏香、胭脂水粉,清芷院永远是府中最次等的。珍馐美味、精致蜜饯、名贵檀香、进贡胭脂,全被林姨娘用来讨好沈清柔,把庶妹捧成了将军府的掌上明珠。

而她这个正牌嫡女,却被林姨娘几句“嫡女当节俭持家”“主母吩咐不可铺张”“边关军费紧张,府中需缩减用度”哄得团团转,天真愚钝,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她以为是府中真的拮据,以为自己身为嫡女该以身作则,以为林姨娘是真心为府中着想,却不知这一切,都是林姨娘刻意的打压、掠夺与羞辱!

沈清柔穿着本该属于她的锦缎华服,戴着她的份例头面首饰,顶着她的风光,在京中贵女圈里周旋应酬,凭着偷来的才情与光鲜的衣着,受尽夸赞,成了人人艳羡的将军府二小姐。

而她沈清辞,却因衣着寒酸、用度简陋、沉默寡言,被京中世家子弟、名门贵女暗中耻笑,背地里唤她“寒酸嫡女”“落魄明珠”,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暗地里轻慢她、磋磨她。

母亲并非不知情。

她记得,母亲曾好几次握着她冻得红肿的手,看着她身上的旧衣,红着眼眶要去找林姨娘理论,要夺回中馈。可每次都被林姨娘三言两语堵回去——

“夫人身子弱,这些琐事哪劳您费心?妾身打理便是,绝不敢委屈小姐。”

“嫡女节俭是美德,传出去也是夫人教女有方,总不能让旁人说将军府骄纵嫡女,奢靡无度吧?”

“将军远在边关,府中用度能省则省,妾身也是为了沈家,为了将军啊!”

母亲懦弱,被她扣上“善妒”“奢靡”的帽子,便再也说不出话,只能暗自垂泪,抱着她无声哭泣,一遍遍说“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父亲远在边关,对内宅的龌龊一无所知。林姨娘每次都赶在父亲回府前,把清芷院布置得光鲜亮丽,把克扣的份例临时补回来,装出一副温顺懂事、打理有方的模样,蒙蔽了父亲的双眼,让父亲觉得她是个贤良淑德的好妾室。

正是这份内宅的苛待、孤立与磋磨,让前世的她愈发缺爱、自卑、敏感。她像一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小草,渴望阳光,渴望温暖,渴望有人能护着她、疼惜她。

也正是因此,当萧景渊带着虚情假意的温柔靠近时,当他为她送上精致点心、华贵衣裙、温声细语时,她才会如飞蛾扑火一般,死死抓住那点虚假的温暖,把他当成救赎,当成依靠。

她为了他,顶撞父母,疏远兄长,掏空沈家的一切,心甘情愿被他利用,被他欺骗,一步步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最终连累整个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为她的愚蠢与软弱陪葬。

“呵……”

一声极低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恨意的轻笑,从沈清辞喉间溢出。

她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四道深深的红痕,渗出血丝。刺骨的疼意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恨意与蚀骨悔意,恨自己的愚不可及,恨自己的软弱可欺,恨自己亲手毁了整个沈家。

前世的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林姨娘拿捏,任由沈清柔掠夺,任由萧景渊利用,受尽苛待与欺辱,最终落得家破人亡、惨死冷宫的下场。

这一世,她从地狱爬回来,浴血涅槃,绝不会再任人宰割,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内宅不稳,家宅必乱;家宅不宁,何谈复仇?何谈护家?

林姨娘借着掌家之便,克扣嫡女份例,中饱私囊,打压她的气焰,抬高沈清柔的地位,把将军府的内宅搅得乌烟瘴气,这笔账,她必须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清算!

她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尊荣与用度,要立稳嫡女的威仪,要从林姨娘手中夺回中馈大权,要肃清府中所有奸佞小人,要让母亲不再受委屈,要让父亲看清林姨娘的真面目!

这是她护家的第一步,也是她复仇的根基!

“小姐……”

一道轻柔的呼唤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沈清辞的思绪。

青黛端着一碗凉透的糙米粥,轻步走进暖阁,看着自家小姐攥紧的手,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猩红与戾气,心头一紧,连忙放下粥碗,快步上前:“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的手……”

她看着沈清辞掌心的血痕,眼眶瞬间红了,慌忙拿出帕子,想要为她擦拭。

沈清辞缓缓松开手,敛去眸底所有的戾气,只剩下寒潭般的沉静。她抬手,轻轻按住青黛的手,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暗潮。

青黛看着暖阁里的寒酸陈设,看着长案上的粗劣茶点,鼻尖一酸,忍不住哽咽道:“小姐,都是奴婢没用,护不住您。林姨娘太过分了,您的月例已经三个月没发了,冬日的银丝炭只给了半筐,早就烧完了,膳食永远是这些粗茶淡饭,奴婢去找管事妈妈理论,她们都被林姨娘收买了,根本不理会奴婢……”

青黛忠心,这些年,一直为她据理力争,可她人微言轻,根本撼动不了林姨娘的地位,只能一次次受委屈,一次次暗自落泪。

沈清辞看着忠心耿耿的青黛,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在这吃人的内宅里,唯有青黛,是真心待她,真心护她。

“我知道。”沈清辞轻声道,指尖轻轻拍了拍青黛的手背,“从前是我愚钝,没看清人心,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

“奴婢不委屈!”青黛连忙摇头,泪水滚落,“奴婢只恨自己没用,不能为小姐讨回公道!”

“公道?”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寒光乍现,“公道从来不是求来的,是自己夺来的。”

她抬眼,望向窗外潇湘院的方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层层院墙,直视林姨娘那张伪善的面孔。

林姨娘,你以为掌了中馈,就能肆意苛待我,就能把沈清柔捧上天?

你以为父亲远在边关,母亲懦弱可欺,就能只手遮天,为所欲为?

你以为我还是前世那个任你拿捏、愚钝软弱的沈清辞?

错了。

大错特错。

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从她拔除春桃这颗毒瘤的那一刻起,内宅的天,就该变了。

沈清辞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周身散发出嫡女独有的威仪与冷冽。她的目光扫过暖阁里的寒酸陈设,扫过那些被克扣的份例,扫过所有的不公与屈辱。

前世她失去的一切,这一世,她要亲手夺回来。

前世她受的所有委屈,这一世,她要让林姨娘千倍万倍地偿还。

前世她丢尽的嫡女颜面,这一世,她要彻底立起来,震彻整个将军府,震彻整个京华!

“青黛,”沈清辞开口,声音清冷,字字千钧,“从今日起,清芷院的用度,一分都不能少。月例、炭火、新衣、膳食,但凡缺了一样,你直接来找我。”

“小姐……”青黛愣住了。

“林姨娘不是掌家吗?”沈清辞眸底锋芒毕露,“那我便亲自去讨。我倒要看看,这将军府的规矩,是她林姨娘定的,还是我沈家嫡女定的!”

内宅立威,夺回中馈,从此刻,正式开始。

她要在及笄礼之前,肃清内宅,拔去林姨娘的爪牙,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的嫡女,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是从地狱归来、执掌生死的利刃!

春风拂过窗棂,卷起桌上的粗麦糕,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像林姨娘即将崩塌的权柄,就像沈清柔虚假的荣光,就像所有仇敌的未来。

沈清辞站在暖阁中央,眉眼冷艳,风华内敛,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锋芒。

林姨娘,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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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辞阙:嫡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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