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当众退婚,摔碎定情玉

永安三十七年,三月初九。

仲春的暖阳透过清芷院的雕花窗棂,斜斜洒进暖阁,落在描金梨花妆台上,将一整套及笄礼配饰映得流光溢彩——赤金点翠海棠簪、东珠璎珞项圈、羊脂玉镯,皆是柳氏动用自己的陪嫁,特意为嫡女备下的顶配规制,半点不曾委屈沈清辞。

暖阁内熏着清浅的百合香,是沈清辞特意吩咐换的,淡而不腻,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也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青黛手执一把犀角木梳,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家小姐打理如瀑的青丝,指尖抚过顺滑的发丝,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欣喜与期待:“小姐,及笄礼的大红蹙金绣云凤礼服已经熨烫了三遍,针脚平整,连半分褶皱都没有,夫人昨夜还亲自去库房查看了三遍,就怕有半点差池。那支赤金点翠簪,是夫人陪嫁里最贵重的一支,特意留着礼成那日给您插上,届时您定是全京城最耀眼的嫡女!”

从前的沈清辞,听到这般话,定会眉眼弯弯,拉着青黛的手雀跃不已,满心盼着及笄礼的到来,盼着那个许诺她一生一世的男人现身。

可现在,镜中的少女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眸底深不见底的寒潭。

莹白如玉的指尖轻轻叩着妆台台面,节奏平稳,不带半分十五岁少女的娇憨与慌乱,反倒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与冷冽。肌肤细腻光洁,眉眼绝艳,可那双曾经含娇带怯、满是恋爱脑的杏眼,如今却淬着冰,藏着锋,如同蛰伏的利刃,只待出鞘斩敌。

青黛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心头愈发笃定——小姐是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的小姐,软得像一捧棉花,性子温吞,待人毫无防备,连下人说话重了些都会红眼眶;可自昨日魇着醒来后,小姐周身的气场冷冽逼人,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仿佛换了个灵魂,让人不敢有半分轻慢。

“知道了。”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礼服收好,配饰暂且不必动,及笄礼那日,自有安排。”

青黛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婢都听小姐的。”

沈清辞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镜中的自己身上,反倒不经意般,缓缓扫向暖阁门外。

下一秒,一道轻浅的脚步声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

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盏冰镇蜜水,轻步走入暖阁。她身着青灰色丫鬟裙,梳着双环髻,模样清秀,往日里总是一副温顺恭谨的模样,伺候沈清辞也算是尽心尽力,是府中公认的“忠心丫鬟”。

可今日,她的状态却诡异得离谱。

端着蜜水的指尖微微发颤,瓷盏边缘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屈膝行礼时,头垂得极低,脖颈绷得僵直,连肩膀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眼神死死盯着地面,飘忽躲闪,压根不敢与沈清辞对视,哪怕只是一秒;甚至连身上,都隐隐沾着一丝不属于清芷院的、潇湘院特有的冷香——那是林姨娘最爱的熏香。

只一眼,沈清辞的心便沉了下去,前世的记忆如同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她的脑海,翻江倒海,痛彻心扉。

春桃。

这个她从小带到大、信任有加、从未有过半分怀疑的贴身丫鬟,根本不是什么忠心仆人,而是林姨娘安插在她清芷院的一条毒蛇,一枚埋在她身边整整八年的眼线!

八年来,春桃扮得温顺恭谨,日日侍奉在她身侧,吃穿住行、一言一行、行踪往来、甚至她与母亲柳氏的私房话,全都被她一笔一划偷偷记录下来,借着每日采买、洒扫的机会,悄无声息地传给林姨娘。

前世她痴恋萧景渊,偷偷托人送书信、私藏他送来的玉佩、为了他顶撞父母兄长、甚至动了偷兵符的心思,桩桩件件,全都是春桃第一时间通风报信。

林姨娘靠着这些消息,挑唆她与母亲的关系,让柳氏对她失望透顶;沈清柔靠着这些消息,次次抢先一步在萧景渊面前刷好感,盗取她的才情,败坏她的名声,让她落得个“骄纵任性、不知廉耻”的骂名,成了京中贵女的笑柄。

就连沈家落难、她被打入冷宫后,春桃也是第一个倒戈相向的人。

她弃了往日的主仆情分,转头就成了林姨娘的爪牙,在冷宫里折辱她、殴打她,将她仅剩的一点尊严踩在脚下,甚至亲手将沈清柔的马鞭递到她面前,看着她被抽得皮开肉绽,笑得幸灾乐祸。

那些锥心刺骨的背叛,那些惨绝人寰的折辱,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腔。

可沈清辞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语气平和得如同往日一般,听不出半分异样:“春桃,来得正好。及笄礼的配饰都收在妆台底屉,你去取出来,仔细整理一番,莫要落了灰,更莫要出半分差错。”

她的语气越平和,春桃的心里就越慌。

不知为何,今日的小姐让她莫名心生畏惧,那双看似平静的杏眼,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让她藏在袖中的手愈发颤抖。

可林姨娘的吩咐还在耳边——务必摸清沈清辞近日的所有动向,尤其是及笄礼的安排,还有她对三皇子萧景渊的态度,一丝一毫都不能错漏。

春桃强装镇定,压下心头的慌乱,屈膝应道:“是,奴婢遵命,定不会辜负小姐的吩咐。”

她快步蹲至妆台前,右手假意伸向底屉,动作迟缓,装作认真翻找的模样,左手却如同闪电般,飞快探入袖中,摸出一支细如发丝的炭笔,和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麻纸。

指尖飞速滑动,炭笔在麻纸上快速记录,字迹潦草却清晰:【晨起,神色冷淡,对及笄礼无欣喜,吩咐暂不动配饰,似有安排。】

这动作藏得极隐蔽,背对着沈清辞,速度又快,若是往日那个娇憨软懦、毫无防备的沈清辞,定然丝毫察觉不了,只会以为她在认真整理配饰。

可现在,站在她身后的,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沈清辞。

春桃的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丝慌乱,都被她尽收眼底,如同看一场拙劣的跳梁小丑戏码。

暖阁内的气氛渐渐凝滞,百合香仿佛都变得压抑起来。

青黛站在一旁,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察觉到春桃的不对劲,眉头微蹙,眼底泛起警惕。

就在春桃准备将炭笔和麻纸重新塞回袖中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暖阁的静谧。

“春桃。”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如同寒冰砸在地面,震得春桃浑身一哆嗦。

她手一抖,炭笔险些落地,慌忙将纸笔往袖中死命塞,颤声回道:“小、小姐,奴婢正在整理配饰,马上就好……”

“整理?”

沈清辞缓缓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半分声响。她缓步走到春桃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身姿挺拔,气场全开。

方才眼底的浅淡笑意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寒,如同寒冬腊月的冰刃,直直刺向春桃。

“你是在替我整理及笄配饰,还是在替林姨娘,记录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顶!

春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浑身剧烈颤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死死低着头,连连磕头,青砖地面磕得她额头生疼,瞬间泛红,哭嚎着辩解:“小姐饶命!奴婢没有!奴婢冤枉!奴婢一心伺候小姐,绝无半分二心,更不敢勾结林姨娘,求小姐明察!”

“冤枉?”

沈清辞俯身,伸出白皙纤细的右手,一把攥住春桃的手腕,用力一扯。

春桃本就浑身发软,被她这一扯,根本无力反抗,袖中的麻纸与细炭笔应声落地,轻飘飘落在青砖上,格外刺眼。

沈清辞弯腰,捡起那张麻纸,指尖捏着薄薄的纸片,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晨起的神色、对及笄礼的态度、吩咐的话语、甚至她方才叩击妆台的动作,都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上面,清晰无比,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你一心伺候我?”沈清辞将麻纸甩在春桃面前,纸片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冷刺骨,“这八年,你潜伏在我身边,窥探我的**,出卖我的行踪,将清芷院的所有事情尽数报给林姨娘,挑唆我与母亲的关系,助沈清柔盗取我的才情、败坏我的名声,这也叫一心伺候我?这也叫冤枉?”

她的声音冷厉如刀,字字诛心,没有半分温度。

每一句话,都戳中春桃的罪行,也戳中她自己前世的伤疤。

“我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未苛待,信任有加,将你当作心腹,可你呢?”沈清辞的眼底翻涌着戾气,声音愈发冰冷,“你背地里做着卖主求荣的勾当,养不熟的白眼狼,反咬主人的毒蛇,你也配留在我身边?”

春桃看着地上的麻纸,知道自己彻底暴露,再也无法狡辩,魂飞魄散,趴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哭嚎着求饶:“小姐饶命!是林姨娘逼我的!是她拿奴婢的家人威胁奴婢,奴婢不敢不从!求小姐看在奴婢伺候您八年的情分上,饶过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小姐开恩!”

“情分?”

沈清辞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寒意。

“你背叛我的时候,向林姨娘通风报信的时候,在冷宫折辱我的时候,可曾念过半分八年的主仆情分?你卖主求荣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今日的下场,是你罪有应得!”

她从不是圣母,前世的软弱与善良,已经让她付出了家破人亡、惨死冷宫的代价。

这一世,谁若敢背叛她,敢害她,敢挡她的路,她定要让对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春桃的哭嚎愈发凄厉,求饶声撕心裂肺,却丝毫撼动不了沈清辞的决心。

沈清辞抬眼,扬声唤道:“青黛!”

“奴婢在!”

青黛又惊又怒,浑身气得发抖。她万万没想到,日日同在一处的春桃,竟然是林姨娘安插的奸细,若不是小姐今日识破,她们还被蒙在鼓里,小姐还要继续被人窥探算计!

她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眼底满是坚定:“小姐请吩咐!”

“将春桃拖下去,杖责二十,即刻发往城外最偏远的庄子做苦役,永世不得回京,永世不得踏入将军府半步!”沈清辞语气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若敢违抗,或者私自放她回来,唯你是问!”

“是!奴婢遵命!”

青黛立刻应声,上前一把揪住春桃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春桃挣扎着,哭嚎着,求饶声凄惨无比,却被青黛毫不留情地拖出暖阁,拖出清芷院。

不多时,院外传来杖责的声响,伴随着春桃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求饶,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那颗埋在清芷院八年的毒瘤,终于被彻底拔除。

暖阁内恢复了往日的静谧,百合香依旧清浅,却少了那份压抑的诡异。

青黛处理完春桃的事情,快步回到暖阁,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沈清辞面前,眼眶通红,满脸愧疚:“小姐,都怪奴婢愚钝!都怪奴婢粗心大意!春桃在小姐身边潜伏八年,奴婢竟从未察觉她是奸细,让小姐身陷隐患,被人窥探算计这么多年,是奴婢的失职!求小姐责罚奴婢!”

她自责不已,恨自己没能护住小姐,没能及早识破奸细的真面目。

沈清辞看着忠心耿耿、满心愧疚的青黛,眼底的冰寒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温软。

在这吃人的将军府,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唯有青黛,是真心待她,真心护她,甚至为了她,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一世,她定要护好青黛,绝不让她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沈清辞弯腰,伸手扶起青黛,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软,却带着十足的信任:“与你无关,不必自责。是春桃藏得太深,伪装得太好,连我都被她瞒了八年,更何况是你。”

青黛眼眶更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从今往后,你便是清芷院的掌事大丫鬟。”沈清辞看着她,语气坚定,字字郑重,“我身边的所有诸事,院内的大小事务,尽数交由你打理。清芷院上下,除了我,你最大,任何人都要听你的吩咐。”

掌事大丫鬟!

这是极大的信任与提拔!

青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辞,眼底满是震惊与感动,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咚”的一声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千钧,带着以死相护的决心:“奴婢谢小姐信任!奴婢此生,定当忠心耿耿,誓死护着小姐,绝无二心!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起来吧。”沈清辞扶起她,眸底一片沉静。

青黛起身,站在沈清辞身侧,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只懂伺候的小丫鬟,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威仪,已然有了掌事大丫鬟的模样。

沈清辞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春日的暖风拂过脸颊,带着院外桃花的清香,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锋芒渐露,寒光乍现。

拔除春桃,只是她复仇之路的第一步。

林姨娘能安插春桃在她身边,定然还藏着其他的眼线,还藏着无数祸心,等着在及笄礼上算计她,等着继续蚕食沈家,等着将她推入泥潭。

沈清柔还在戴着白莲花的面具,等着及笄礼上抢她的风头,等着攀附萧景渊,等着取代她的位置。

萧景渊还在布着棋局,等着及笄礼上假意定情,骗她的真心,谋沈家的兵权。

这些豺狼虎豹,这些血海深仇,她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身边只留忠仆,心底藏定复仇,手中握紧锋芒。

她的掌家立威之路,她的护家复仇之路,自此,正式启程。

沈清辞抬眼,望向潇湘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嗜血的弧度。

林姨娘,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拔了。

你藏在暗处的爪牙,我清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

及笄礼在即,京华风云将起。

这一局,我沈清辞,定要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凤辞阙:嫡女谋
连载中天玄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