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吴名在当上歙县七品知县的第三年,某日一个同窗好友从他所管辖的地界中路过,得知他在这县衙中当知县,便有意来拜访。
那一日,吴名好酒好菜的招待了他这位许久不见的朋友,两个人喝到酒正酣时,那位朋友跟他说了一个让他震惊万分的秘密:
“吴兄,你知道你为何只能当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吗?”
吴名当时也有些喝多了,他听到他问,随即轻笑,刚想说些不会结党营私巴结上司的话,却没想到那人直接开口道:
“当时要不是你科考之时被调换了考卷,现在想来你定当也能在那翰林院某上一个职位了。”
调换考卷!
吴名听到这话之后脑子里轰的一声,霎时间酒醒了一半,他看着那已经喝的有些烂醉的同窗开始焦急的问道:
“调换考卷?什么调换考卷?你知道什么?”
他给他又倒了杯酒,企图从他口中套出一些话来。
那人喝醉之后并没有防备,他接过了吴名递给他的酒二话没说便仰头喝下,又开始说道:
“你不知道嘛?当初你那考卷可是评了二甲第一呢,只不过你倒霉点,那些有门路的人家为了自己能够上榜,家中使了银子,打通了关节,这才将你那篇文采斐然的文章给调换了,让你落了个三甲末的地步。”
“哎,可惜啊。”不知道是不是以酒遮脸,那位口里喊着可惜的好友眼中有一丝精光划过,但很快便消失了。
“不过,李兄你又是为何知道的?”
“我?”那位被他叫做李兄的红着脸,双眼迷离的用手指着自己,又喝了一杯酒水。
“上次我们几个翰林同窗一起吃饭之时,那人醉酒将这事抖落了出来,当时的他甚至嬉笑着还将吴兄的名字说了出来,我这才知晓,原来当时吴兄并不是才学不够,原来是这运气差了一点啊。”
说完最后一句话,他似乎再也支持不住,一整个人‘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昏睡了过去。
然而这一夜,吴名却彻夜未眠。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显现出当年放榜时一遍遍寻找自己名字时的失落和自嘲,原来,那并非自己才学不济,也非时运不济,而是被别人特意窃取与篡改了自己的成果。
他愿以为母亲用那样的悲壮方式来痛陈六卿垄断仕途的方法,都不过是一些宏大而遥远的概念,遥不可及,而现在这种概念以最具体、最卑劣的方式,彻底的印证在了他的身上。
他企图用寒窗苦读换来高名利禄,走一条与母亲不同的道路,却没想到不管怎样恢弘努力,总有些人可以轻描淡写地将它彻底拿走。
“那你……”郭幼帧想问,既然如此,你又是如何从七品官吏到了这五品郡府脊骨的,但还未等她询问,便听的吴名说道:
“你是不是很震惊为何我现在竟然会成为五品高官?”
郭幼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呵,”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不停的弯曲了几下,手上的皮肤在来回弯曲间展开又皱起,那里面流淌着自己无法更改的血脉。
“虽然我不愿意,但还是亏了我那位壮烈的娘亲的殊荣。”
“也不知道圣上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我是她的孩子,或许是觉得当年对不起她,一封圣旨便将我从毫无功绩的七品官吏给升到了现在主理一方事务的五品大官,十年,不过十年,我的上升速度,比许多朝中已经入仕多年的大臣都要快上许多。”
“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碌碌不得志,到老到死也只能守着自己那个七品、六品官职郁郁而终,而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吴立的儿子,便直接升上了这个光鲜的座位。”
终于,他终于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然后,他深深的叹了口气,像是叹掉了一整个自己。
“所以你更应该跟我一同拔掉这些毒瘤,还世间一个朗朗晴日不是吗?”
她企图将吴名拉入自己的阵营。
“现在还有朗朗晴日嘛?”吴名看她。
“我痛恨六卿,但如你我这样的蚍蜉实在是能量微小,不是吗?当今圣上倚付听从于六卿的牵制,只有我们这种些微的能量能改换什么样的天地呢?”
“那如果换一个能够真正的为百姓做事的天地呢?”
郭幼帧适时开口,抛出了今天自己来的真正目的。
然而吴名听到这话之后,只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嘲笑着说道:
“姑娘很有凌云壮志,不瞒你说,你刚才进来之时,我甚至在恍惚中见到了她的身影。”
“但姑娘,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够换了这番天地呢?”
“而且换了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声音渐轻,眼神迷离中似乎伸向了远方。
“元天皇在位之时不是做的很好吗?她推行新政,破格取士,许女子为官,开医学文教之先河,堪称一代明主。”
“但之后又怎样,她给了寒门希望,给了女子出路,她试图打破这累世簪缨的铁壁,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她退位了。她的新政,人亡政息。她亲手提拔的寒门、女子,要么被边缘,要么被清算,要么像她一样,被逼上绝路。她改变不了依附在大地上吮吸血液的六卿,更改变不了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规矩。”
“你说换主人,换了又如何?你能保证新的主人,不会是下一个元明皇嘛?”
他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极致的悲观:
“名何德何能,敢信换主便能改天换地?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可能更深的泥潭罢了。”
今日的天气极其晴朗,由于是暖春的缘故,太阳暖暖的照射在这府衙后院的小院子里,将整个天井照的发亮,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府衙的院墙太过的高大,落下来的阳光只有一小半散落在了地上,而剩下的大半身躯只有暗色而又阴冷的灰暗。
郭幼帧拜别了吴名,没有任何留恋转身便出了府衙。
她懂得这样倔强而又极其悲观的人她讲不通,如果强行拉扯不过是徒劳罢了。
她现在终于懂得了为什么当时她看吴名时的第一反应,感受到的是他的冷漠和恨意,他满怀热情的参与过这个世界的繁华,然后又因为繁华而被打落尘埃,他是一个有志之才,却因为世俗的种种牵制和不公钳住了羽翼,不愿再飞。
这样的人,自己讲不通,只能让他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会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改变的。
她出门看着门口那些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商贩,微醺的春风吹拂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到了这烟火人间的幸福。
远处嬉笑的孩童,天上飘飞的纸鸢,小贩摊位上一个个鲜艳欲滴的瓜果蔬菜,这便是这人间最好的幸福。
她不懂为什么吴名看不到,在自己的管制下,自己的百姓安居康乐,幸福平安,已经是最大的成就,他或许鄙夷他的母亲甘愿放弃自己的家人和骨肉去做一件恢弘的大事,但他所做的这些不也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能给予这世间的最大改变吗?
在有限的能力和范围里,让整个辖区的百姓吃饱穿暖,已经是他们这种传播火种的人所做的最大的努力。
为什么吴名看不见呢?她问。
张砚的身影在郭幼帧出来的霎那由远及近,他看着她注视着这行人来往的大街,然后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他静静的靠近着她,就这样的看着她,仿佛在看这世上最大的宝藏。
“好看吗?”
郭幼帧没有转头,她早就看到了张砚来到了自己的身旁。
“好看。”张砚诚实的回答。
郭幼帧听到这句话笑着转头,却没想到,一串鲜艳欲滴的冰糖葫芦率先出现在了她的眼眸中。
而不止这些,在张砚的手里,他还大包小包的拎着许多糕点糖果,郭幼帧细细望去,有些她不熟识,而有些是她爱吃的。
她看着那糖葫芦红艳的样子,一瞬间眼眶竟然湿润了起来。
她没想到她竟然有一天会被这样的鲜活所打动。
“你这是?”她缓了缓心神,习惯性的接过他手中的糖葫芦。
张砚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解释道:“我这不是怕那位吴大人管饭,你独留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外面,所以这才在这城区里溜达了溜达,看着有哪些吃食好吃才买了一点。”
知道他在撒泼打趣,可郭幼帧却还是感觉温暖的笑了笑。
“那位吴大人如何了?”他问。
“上车说吧。”
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牵着他,慢慢的走回了马车的一旁。
而等候在马车上的晓月和张思看见来人,纷纷从车旁显出身形来,
“小姐!”
“小姐!”
郭幼帧点了点头,和张砚一同跳上了马车。
上了车来还未等张砚开口,郭幼帧便率先说道:“他拒绝了。”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就连尝在口中酸甜的糖葫芦都变成了苦涩。
“他说,他不确定换了的新主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元明皇,他不敢去赌,也不愿去赌。”
她的眼中在说完这句话后充满了迷茫,她抬眼看着张砚,眼神里都是不解和无助:“阿砚,你说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有一瞬间,郭幼帧觉得吴名说的没有错,因为没有人敢为未来担保一些什么,变化不过眨眼之间,又有谁能预料到未来的事情。
但张砚在听她说完之后,却缓慢而坚定的握住了她的手。
“幼帧,世事短瞬,想做的事就去做,不要因为一时的踌躇而造成了之后的后悔,你我都是凡人,我们预测不到后面的事情,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眼前的事,起码不让现在的自己后悔,不是嘛?”
他将手攥紧了一些,让她能感受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和支持。
而郭幼帧在他的肯定下缓缓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有一段的距离,走到一半的时候,郭幼帧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掀开门帘对着外面赶车的人喊道:“晓月,转道,去回雁村。”
晓月听到这话,虽然不解,但还是听话的同张思换了一条小路赶了下去。
“我也不应该逃避,应该去面对我的报应了。”
田垄的事情,她虽然帮回雁村的村民们摆脱了田地被侵占的可能,但却将她们推向了更加没有办法回头的火坑。
虽然后面她在竭力补救,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后面的事情发展如何,她都应该当面对她们说一句对不起,任打任骂都是她应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