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吴名的故事

看完吴立的事情,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他们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为民为人的殉道者,以甘愿牺牲自身为代价只换取那一抹小小的光亮。

郭幼帧感叹:“这位前辈真的比我做的太多了,她能够牺牲自己换取一点可能,相比较于她,我所做的各种微不足道。”

她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将桌子上关于吴立和吴名的所有信息都掷在了蜡烛上,化成了飞灰。

看着那些纸张上的文字消失,张砚起身握住了郭幼帧的手,他坚定的看着她,怔怔的说道:

“幼帧,你要相信,你所做的并不是微不足道,我之前见过你当巡城御史之时你管辖下的百姓各个安康快乐,那是很多官员做不到的事情。”

“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当作殉道者,以身殉道换取光明,那是火种,但火种点亮起来需要的是传播的人,而你和吴名这样的人便是这样传播光亮的人,你要坚信,你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成功的。”

“可我走的路,尽头是死局。”

“那便一起死。”

他执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黄泉碧落,我都随你而去。”

因着尊敬和好奇,郭幼帧再一次前去了那个州府的府衙。

只是与上次看热闹不同,今日的她是特意递了拜帖进去的。

原本吴名在看到郭幼帧的拜帖之时,感到十分好奇,

“这人?“他语气疑惑,因为他与郭幼帧没有半分熟识,甚至两人从未有过半分的交际,

“该不是来想要求情的吧?”按着往常自己经手的事情,像是郭幼帧这般的无名小吏来递交拜帖,定然是有事相求,而这求的定然是自己经手的案子。

第一次,他将拜帖退了回去,吩咐差役将人请走。

然而郭幼帧并不气馁,她拿回自己的拜帖,又将一封无名的书信递给了差役,请求他帮自己再最后的递交一次。

那差役看到这封无名书信,先是为难了一下,但下一秒便听的郭幼帧说道:

“差役大哥,我不为难于你,你只管将这封信递与你家大人,他若是看到这信之后仍然要赶我走,我不说二话,定然转头不留。”

那差役听了,只能点头应允,接过了那封无名书信,转头走了进去。

而见到这封书信之后,第二次,郭幼帧被吴名请进了府衙的后院。

后院里,吴名正在拿着那封无名书信发呆。

那上面仅仅写了两个字,他母亲的名讳:吴立。

郭幼帧入了后院来,老远便看到了等候在后堂里发呆的吴名。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差役亦步亦趋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下官,户部主事郭幼帧见过吴大人。”

郭幼帧施施然对着吴名行了个礼,只是吴名并未客套,他看着她眼睛里都是警觉:“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

他自认为他隐藏的很好,应该说他隐瞒的很好,他考取功名之前或许会有人熟识他的身家背景,但自他当上这南朝的官员之后,便彻底的隐瞒了之前的身世。

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有个那样曾经轰动一时的母亲,所有人都当他不过是个从哪个乡村荒野里考上来的寒门世子,运气极好。

可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事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在母亲的泣血骸骨上坐到了现在的位置。

看着差役离开,郭幼帧对他笑了笑,恭敬地说道:

“上次偶然之时得见大人审案之时的风采和派作,一时之间对大人有些钦慕,便查取了一些有关大人的事情,未经大人许可,万望海涵。”

说罢,她又恭敬地对着吴名行了个礼。

只是这礼数并未落在吴名的眼睛里,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仍然警惕而冷静,他冷笑了一声:“你查的有些许的深吧?说吧,你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开门见山,不愿多说一句废话。

郭幼帧见他这般说,却并未直接开口,而是反问他一句:“不知大人对六卿高门的看法所谓几何?”

吴名被她这一问,一时间有些发懵,他看着她反问道:“你是六卿之人?”

可郭幼帧摇了摇头。

“只是一个看客罢了。”

吴名被她这一说惹笑了,但却一时间并未说话。

他拿着手中那写了娟秀字体的无名书信捏了又捏,心中万分挣扎,但却在下一秒,在郭幼帧的注视下将它点在了灯烛之上,静静的看着它化成了飞灰。

他眼中看着那些曾经像样的纸张变成了随风而散的黑色灰烬,眼中透露出悲伤,但这悲伤只是一闪而逝,随即他便冷冷的开口,只是此刻的语气却缓和了许多:“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不是六卿之家,那便是寒门贵士,但看你的样子似乎都不像?”

郭幼帧笑了笑,她自己寻了个座位坐上,然后抬头直视着吴名:

“刚才我与大人说过,我是一个看客,也是一个曲中人,我不与大人绕弯子,甚至可以告诉大人,我与贵堂一样,是一个企图打破束缚的人。”

吴名或许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的说,心中震惊,再抬头看她的时候,恍惚之间,似乎感受到了曾经自己在母亲身上看到的那种毅然决然地坚定,那是怎样的一种甘愿献出生命也要去掀破这红尘的一种勇气,恍恍惚,他似乎真的觉得对面坐着的是母亲。

可他知道她不是真的。

强压下心中的哽咽,吴名开口说道:“小姑娘,你来,便是想要拉拢与我,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可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想掺和与你们之间的蝇营狗苟之中。”

郭幼帧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有些语塞,她以为,他有吴名那样的母亲,自己或多或少都会沾染一下母亲的英勇,愿意帮着跟她相同的人一起做一个天大的事情,可她没想到,他竟然拒绝了。

“为什么?”她的嗓音有些发涩。

可吴名只是低头苦涩的笑了一下,他抬手拿起了桌上一个倒扣的茶杯,从一旁的茶壶里到了一杯水递给她,然后说道: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许多的事,那不妨来听一听我的故事吧。”

“那些,你没有查到的东西。”

“元景三年,新帝登基后,大开恩科,我于家乡跋山涉水而来,企图在此次大考之中大放异彩。”

那一年吴名十五岁,那时的他在家乡已经小有名气,解试、省试均是第一名,他满怀信心的收拾好行囊,告别年迈的祖母,来到了这个繁华的都城准备大干一番事业。

只是那时的吴名太过的年轻,他以为只要自己苦读不辍、埋头苦干就能换来功名,但事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因此在婺城中大多时候他都是低调行事的,因为母亲曾经是那样轰动一时的死谏名臣,但凡只要报上她的名号,那他定然会成为重中之重的焦点。

但吴名并没有那样做,在他的眼中,他的母亲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她可以为国为民付出牺牲自己,却任凭自己年迈的父母以及幼小的孩童在牵挂和痛心下年复一年的活着。

她或许是众人眼中的英雄,但绝对不是吴名的。

但吴名很有才气这点确实不假,在婺城中几乎与他交谈又或者以文会友的朋友们都预测吴名定然会成为榜首之人,就算不是,那也一定是前三甲的行列。

那时的吴名年轻气盛,十几岁的孩童,被众星捧月夸得飘飘然,但仅仅只是飘了一点,因为他知道,所有事情没有盖棺定论之前,都是虚的。

因此就在这样的吹捧以及笔耕不辍的学习之下,吴名迎来了自己的释褐试。

“你知道当我那天兴高采烈地去看榜单上自己的名次的时候,我有多高兴,我觉得自己一定会高中,我要让母亲知道,就算不用以身殉道,也可以当个好官,跟那些士族们争斗,将他们的高傲一点点拉下来。”

“但是我错了。”吴名苦笑,

“错的离谱。”

榜单下发的那天,与猜想的不同,吴名并没有在一甲的三个名字上看到自己,但他只是略微的晃了一下心神,安慰自己说,这大千世界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或许是有比自己更加才学博通的人存在,所以他便继续往下翻找自己的名字。

然而,随着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榜单越来越短,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被确认,唯独没有吴名二字。

他的心跳,从最初的紧张期待,渐渐的变得迟缓、沉重,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一点点下沉。

“中了!二甲第七!吴兄,我中了!”一位平日交好的同窗兴奋地拍着他的肩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恭喜李兄!”吴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

“吴兄,你呢?以你的才华,定在前列吧?”另一位也找到自己名字的好友凑过来问。

可吴名只是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的名字是在三甲的倒数几名找到的,是其中一个不常上进的好友在翻看自己的名字之时发现的,而他比我的名次更要靠前许多。”

他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当时心比天高,还是高傲自满。

“那时候我便感觉天都塌了,科考前的雄心壮志和信誓旦旦在终于得到结局之后变的支离破碎,终于懂了,自己不外乎也是一个普通的人,就算再博学多才,这考试名次却无法改变。”

吴名的语气中透着无法言说的空洞,郭幼帧似乎从这空洞中看到了当时吴名的心有不甘。

但不甘又能怎样呢?世间不甘之事太多了,若每个都能得到应有的解决,那这世界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终归这次的考试随了吴名的半个心愿,因为不管多少名次,但终归是达到了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

然而与其他人不同,他并不准备光宗耀祖,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法让在天之灵的母亲看一下,不用死也能改变这世道。

“可我还是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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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