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想要合理的治病救人,需要怎样呢?
简单,只需要通过六卿们把持的医署认同与许可就是了。
可这绝非易事,因为一旦成为了相关医署的附属品,那便意味着这个大夫他放起了行医者的独立性,他要依附于某个贵族门下,用他们指定的药材、方法,治疗手段,并且将得到的大部分的收入上交给他们。
那些不愿意屈从的人,下场极为凄惨,他们或许会以一场简单的看病为由头,而被诬陷害命,也有可能被寻常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地痞流氓打的头破血流,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下那些一个个原本心比天高,却此时为了活命,甘愿低头俯首的老牛。
可就算如此,能够真正从士族手中获得行医许可的人,也寥寥无几。
同时,社会风气也在紧急收缩。
原本的女性们能够在政策的施放下获得崭新的自由的空间,但新政的存在开始渐渐束缚起她们想要高飞的心,“男女有别”、“妇德容功”,这些新的礼条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一层层的缠绕在她们的身上,逼得她们喘不过气来。
即使元天皇仍然还活着,但她却改变不了任何新皇以及他背后势力对这些自由的重重束缚,那些被打上违背纲常的烙印,仿佛在提醒着所有人,女性天生就应该被束缚在深深的闺阁之中,不应该有放纵的自由。
而吴立作为一个最初启蒙的参与者,她看着这种种的变化,却无能为力。
她亲眼看着这个世界从繁华、希望、自由到一步步的走向封闭、束缚、压抑和腐朽。
她看着那些士族们把珍贵的医学典籍、学术秘方束缚在自己的家中代代相传,而就算是将其束之高阁,使其蒙尘,也不愿让那些非他族类的人们窥探一眼。
她看着那原本蓬勃生机的市井被死气沉沉所取代,那些出身寒微却苦读不辍、满怀才学与抱负的年轻人,为了获得一个微末官职,耗尽家财、卑躬屈膝、摇尾乞怜但却仍然郁郁不得志,最终贫病交加,无声无色的泯灭在尘土里面。
而那些高门大户却垄断了所有当官,晋升的阶梯,一个家族中垄断的知识、人脉和官位,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在官场之中所建起来的亲戚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彼此牵连,如同一张厚密而又无法捅破的网,让那些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的英学,无论如何努力也跨越不出。
甚至有的家族连续好几代都能出现高官,形成高门,更加的让人高不可攀。
累世簪缨说的就是如此。
而这些还都不是最令人绝望的。
最让吴立感到绝望的是,这些累年的、累世的积攒,世代相传的财富和权力,滋养出的并不是他们先天下之忧而忧为国为民的心,而是一种唯利是图的极端清高孤傲,
他们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草芥,心安理得地踏着她们的尸骨,垒砌起自己的高财厚禄,却在利用完之后,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弃如敝履、挫骨扬灰,任由他们在苦难中自生自灭,彻底的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吴立不过是不小心窥探到了这一点的一个普通人,她因缘巧合之下入了这成官成名的道路上来,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变化,却没有解决这些痛苦的办法,她是一棵无法长成参天大树的小草,在没有任何势力的范围下,只能臣服。
她读的了圣贤书,可管不了窗外事。
这种清醒的无力感,是最残酷的折磨。
她每日都在良知的鞭挞与现实的挫败感之间挣扎。
她想为治下的百姓多做一点事,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只要能让她们幸福安康,那她便能安心许多。
但渺小如介子的她在滚滚的巨大车轮下起不了一点作用。
而这种折磨日日夜夜都在折磨着她,让她在良心和不甘之间来回纠缠、折碎然后再拼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彻底碎裂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吴立到底是什么时候想通的。
只是听说她死谏之前,异常平静地斋戒了三日。
她将孩子送回到了老家的父母身边,给了他们手中自己仅剩的钱财。
然后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婺城之中。
三天之后,便发生了那件震惊朝野的事情——死谏。
她要死谏吴、赵、韩、魏、萧、王六卿之家垄断仕途、打压寒门、把持医药、草菅人命、兼并土地、鱼肉乡里、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奢靡无度……
她以自己的生命和身后清名为赌注,冒死上呈这份谏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接受不了,明明原本应该安居的百姓们因为知识和医学的种种束缚,而变得如同六卿们眼中的蝼蚁一般不自量力。
她不忿,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踩在每个百姓的头上、骸骨之上,嬉笑怒骂,酒肉穿肠,然而仍能百年屹立,不动分毫。
她知道她一届七品小官,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不起眼的存在,但哪怕她是个最微小的芥子,她也要尝试在这场巨大的沙盘里试试能不能掀起哪怕一些微的风沙。
她相信,在这茫茫世间,肯定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心中积压着同样的愤懑与不甘,想要呐喊,想要反抗,只是她们缺乏那最后一步的决心。
那既然那些人没有坚定的决心,那便由她来当作这件事的引火之人,她要带着这能惊起沙盘一局的伟大勇气,走上历史的祭坛。
果然,这份死谏一经呈上,整个朝堂瞬间哗然!
所有人都在震惊、恐慌中窃窃私语这件事情。
此前几乎无人知晓吴立是谁,但之后所有人都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一如吴立知道的那样,那些六卿世家存世已久,又怎么会让她这种些突如其来的对抗和统治乱了阵脚,因此在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六卿及其附庸的官员们纷纷上书,言辞激烈,一致要求严惩吴立。
他们为她罗织的罪名清晰而致命:“妖言惑众,胡乱攀咬,诬告朝廷命官,诋毁百年清誉世家,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这条条罪状哪一条都能置她于死地。
当时的元明皇刚刚即位不久,面对着这份字字泣血的死谏之书,他虽然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字字是真,但碍于自己依赖仰仗于六卿的扶持和势力,不做权衡,他只能下旨将吴立抓了起来。
而这恰恰好全了吴立的心意。
人被抓了之后,起初碍于她是女子,拷打的官员还是略微手软了一些。
他们试图诱供,让她求饶,甚至暗示她可以胡乱攀咬几个寒门出身的高级官员,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可吴立的反应,彻底击碎了他们任何的幻想。
在听完那位官员带着施舍的种种意外直言后,她直接便笑了,她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给那官员一眼,而是将口里一口混着血的口水一下子吐在了那位官员的脸上:
“呸!”
这一口唾沫算是彻底的激起了这位官员的愤怒。
牢狱中的所有刑法被他用了个遍,
鞭子、烙铁、滚钉,梃杖……但凡能折磨人痛的东西,能让他看见的他全都毫不留手的用在了吴立的身上。
可就算被殴打折磨至此,吴立仍然不招,她不仅不招,她甚至连喊都不喊。
她的嘴唇被她咬的稀烂,好好的两瓣肉在重刑之下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貌。
她不招。
她就是不招。
但虽然人是强硬的,可她毕竟是**凡胎,没有用过巧劲的梃杖和骨钉打折了她的腿骨、钉残了她的手臂,皮肤上的肌肉被打掉,一片血肉模糊。
终于,在不知道承受了多少轮酷刑之后,吴立因为失血过多和剧痛,彻底的昏迷了过去,她像一具破败的瓷娃娃,被狱卒粗暴地拖回了那间阴暗潮湿的牢房之中。
可没有人敢给她包扎,在这战战兢兢的人世里,多数人做的都是冷眼旁观。
牢房里的环境阴冷潮湿,充满着各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烂和恶臭,蜱虫、跳蚤和虱子在整个空间里大量的肆意滋生。
很快,她身上的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就开始恶化,感染发脓。
尤其是那条被打折了的腿,那上面的伤口皮肉外翻,颜色暗沉,散发着阵阵腐臭的腥气。
鞭打的疼痛可能在强大的意志能够强行忍耐,但那种由内到外的感染的痛苦,却如附骨之蛆一样让她无法忍受。
终于,在某一个万籁俱寂的黑夜,吴立被她身上的那些剧痛给唤醒,她借着监牢外微弱的光亮,看到了自己腿上以及身上一些伤口上的烂肉正在发黑流脓,甚至有一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蛆虫正在蠕动。
然而她并没有像是寻常犯人一样大声呻吟叫喊,而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朝着监牢外面喊了一个看守过来:
“大哥,您行行好,帮我点一盏灯来借个光吧。”
她的嘴唇因为抗争被咬烂,所以说话之时含含糊糊的,那个狱卒听了几次才听出来她要什么。
起初他并不想给她点灯的,一个朝廷钦犯,又是将死之人,何必多事。
但他看着她的惨状,又听说了她此前受刑之时的硬气,心里顿时纠结了起来。
点个灯而已,这又不是一件无理的要求,因此那个狱卒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
然而当他拿着那盏昏黄发亮的煤油灯出现在吴立的面前之时,后面发生的事情,让他此后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来都感到深深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