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审完了,人便散了场。
顺着人群,郭幼帧和张砚也想着看完了热闹快快的离开,但就在他们刚刚离散人群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之时,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冷不丁的撞在了郭幼帧的身上,还未等郭幼帧反应过来,那身影便直接躺倒在了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哼哼唧唧的哎呦起来:
“哎呦,哎呦,好疼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郭幼帧和张砚都没有反应过来,她一脸懵的看了一眼地上正在哎呦哎呦不停的小姑娘,一时间竟然被气笑了,哪有这样当面碰瓷的?
她觉得好笑,于是便蹲下身来,对她柔声问道:“小姑娘,你撞到哪里了?哪里疼?跟我说。
那躺在地上的小姑娘听到郭幼帧这样说,于是便偷偷睁开了一只眼,她瞄了一眼郭幼帧,立刻又闭上,声音大大的喊道:“你撞到我了!你要赔我!”
郭幼帧听后无奈的笑了笑:“好,是我撞到了你,你说要我赔什么,多少银子你说,我赔你便是。”
她看的出来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是装的,她的身上穿着整洁,脸蛋干净,一看就知道不是没有人要的孩子,所以她边说着边环顾着周围,想要找寻一下这孩子的家人。
地上的小姑娘一听到赔,立刻便来了精神,她一骨碌坐了起来,也不说别的,直接一只手就指向了郭幼帧手里拿着的那个大大的纸鸢:
“我不要银子!就罚你把你手里的蝴蝶纸鸢赔给我吧!”
郭幼帧听她这样一说,同张砚对视了一眼,有些哭笑不得。
她们两人谁都没有想到,原来这孩子来碰瓷竟然是因为看上了郭幼帧手里的纸鸢。
然而,郭幼帧看着眼前这姑娘充满渴望的眼神,却目光坚定的摇了摇头,直接说道:
“不可以,这个可不能送给你,这个纸鸢也是别人送给我的宝贝,不能送给你。”
但随即她的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可以给你买好吃,买糖葫芦吃好吗?”
地上的孩子还是小孩子心性,在听到糖葫芦的时候,那孩子眼睛已经发亮了,但她仍然犹豫了一下,然后腾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装作为难的说道:
“好吧,既然你不能给我这个纸鸢,那糖葫芦也可以。”
而恰在一旁便有一个扛着草靶子卖糖葫芦的小商贩。
郭幼帧带着孩子笑着往那商贩的位置走去,直接买了两串亮晶晶的糖葫芦递给了那孩子:“喏,给你,一串现在吃,另一串留着慢慢吃。”
那小姑娘接过两串糖葫芦,眼睛一下子就黏在了上面,她什么也没说,一口就咬在了那糖葫芦表皮的糖晶上,甘甜瞬间便出现在了她的舌尖。
张砚在一旁看到那孩子吃的这样的开心,他转头原本也想要给郭幼帧买上一串的,却被她悄悄拦了下来,“我今日不想吃这甜的。”
随即他便作罢,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鬼精灵。
郭幼帧见着姑娘吃的开心,于是便趁机弯腰问她:“小姑娘你家人在哪里啊?怎么就一个人跑出来了?”
然而还未等这孩子回答,突然几人的身后一个女声喊了出来:“绿茵!你个死丫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吓死我了!”
郭幼帧和张砚闻声转头,这才发现,那声音的主人竟然是余六娘。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她和张晨的孩子。
余六娘看见孩子,立刻冲上前去抱住了她,她拉着孩子左看右看,唯恐这孩子出现什么磕碰伤了。
再查看完这被叫做绿茵的小姑娘身上没有任何地问题之后,她便立刻看到了这孩子手里拿着的两根糖葫芦以及她身边站着的郭幼帧和张砚。
一时间她便明白了什么。
只见她尴尬的站起身来,对着她们两人赔笑的说道:
“这糖葫芦是你们买的吧,真是让你们破费了,这孩子总是不听话,跟别人要吃的,这糖葫芦多少钱,我赔给你们……”
说罢她便向着自己的荷包摸去。
可郭幼帧却适时得到摆了摆手,她笑着说道:“大嫂不必客气,不过两串糖葫芦而已,你这女儿机灵可爱,很是讨人喜欢,就当是我们跟她交个朋友了。”
“你……”郭幼帧原本想顺势问问刚才她在县衙里的事情的,但又想着自己刚刚认识人家也不熟识,便觉得有些唐突,随即便住了口。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余六娘却在她的话落下之后先开了口,她直接挑明道:“两位刚才也在县衙外面,看过我的热闹吧?”
这话说的极其冷静,与刚才那个在县衙里哭成的泪人完全不同。
余六娘不是傻子,郭幼帧和张砚的穿着打扮与那些平常看热闹的百姓们实在是太过的不一样了,刚才她们站在那县衙外面,只要是没有瞎的,看一眼便能看出并且记住两人的区别。
郭幼帧也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这样问,一时间有些尴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也没有看热闹,我们只是恰巧路过,见到了吴大人正在断案,为你拿回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心里也为你感到高兴。”
她的话语真诚,没有半分轻视或怜悯,只有纯粹的欣慰。
余六娘没有想到眼前的人会这样的说,她刚想高兴的笑着迎合,却没想到怀中的绿茵却不合时宜地开口问道:
“阿娘,阿爹呢?他说晚上要带我骑大马的,怎么不见他?”
这话问的余六娘一个趔趄,她刚有些平缓的心情在听到这话的瞬间便落下了泪来,她慌忙用手去擦,然后强装镇定地对着绿茵说道:
“绿茵乖……你爹……你爹他去看一个朋友去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小绿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糖葫芦吸引了过去。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双方再也没有什么话语好聊,便纷纷挥手告别。
回城的路上郭幼帧和张砚都有些感到唏嘘,她们不明白明明是陪伴了自己数年、十数年甚至是数十年之久的枕边人,为什么总会做出这种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张砚,你以后一定不能骗我,要是骗我,我绝对饶不了你。”
张砚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他停下脚步,伸手轻轻地牵起了郭幼帧的手,然后将它放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上。
他低下头,无比认真地对着她说:“我张砚对你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欺你,绝不瞒你,绝不负你,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掌心下传来的是他心脏坚定的跳动,配合着这郑重的誓言,让郭幼帧的心也跟着悸动了一下。
然而她却假装傲娇的将手抽了回来,扬着下巴,笑着看着他说:“哼,谁知道呢?你们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罢,她便转身拿着那个蝴蝶纸鸢,笑着跑开了。
天色渐渐的暗沉了下来,然而回城的路还有一段距离,因此两人不得不加快脚步。
“阿砚,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吴名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张砚闻言,脚步微顿:“哦?怎么,我们幼帧是看上那位吴大人了嘛?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位吴大人瞧着年纪可不小了,对你来说怕是老了点。”
郭幼帧从来都没有想过能从张砚的嘴里听出什么好话,果然在她说了这句话之后,他那说话乱七八糟的嘴立刻便不着四六起来,她听后气得跺脚,立刻便伸腿踹了他一下:“张砚!”
然而张砚似乎早就预判到了她这一个动作,只见他一个转身躲开了那一脚,立刻向前跑去。
郭幼帧见他如此,也立刻向前追去。
两个人像是黑夜中翩飞的蝴蝶,一前一后,渐渐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吴名的消息很好查,不出几日的功夫,相关的内容便已经出现在了郭幼帧和张砚的面前。
亦如郭幼帧猜想的一样,他是个十分清廉的好官,并且不畏强权所扰,经他之手办理的案件基本上都以水落石出、不偏不坦而落下帷幕,他从未接受过那些企图用高官厚禄或者强权压迫他的权势的施舍,不管是谁,在他眼里一视同仁。
就只这一点来说,郭幼帧就十分看好。
然而,当得到的资料追溯到他的家世背景时,她们震惊的发现,吴名竟然是那位元景初年在官场上极其有名的吴立的儿子。
这位吴立出名并非是因为政绩或者才学有多卓著,而是因为她那场震惊朝野的死劾。
与此前的郭幼帧相同,吴立原本也只不过是一个七品小官。
她出生于贫苦农家,元天皇在位之初大力推行新政,破除门阀之见,允许女子入学、甚至允许她们通过考核担任低级官吏。
而吴立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凭借自身的努力,从一个贫户农家的小女儿变成了为民做主,兢兢业业的地方官吏。
虽然官职并不大,但对于许多像是吴立这般的人们来说已经能够摆脱出此前的困苦和阶级,让她们也有了出头之日。
除此之外,元天皇在位之时,文字、医学以及律法等已经开始有限度地向着百姓们之间渗透,就算是没有大面积的普及,但这些些微的相关思想已经让许多人熟识。
但这一切都在元天皇退位,元明皇登基后,彻底变了。
元明皇是在六卿的全力支持、推波助澜下登基的,而作为回报,也为了巩固统治,他上台之后便逐渐废除了其母的许多新政。
文字虽然仍在传播,但从最初的自由学习变成了思想僵化的四书五经。
每个孩子口里念着的都是之乎者也,不再是自由,不再是为挣脱束缚这种不利于钳住人们行为和思想的放纵。
而更让吴立感到刺骨寒心的,是知识垄断的残酷回归,尤其是在关乎人命的医学上。
曾经,一些广为流传的基础医理药方在不少赤脚医生的使用下,不仅能够养家糊口,甚至能为缺医少药的乡野百姓们带来一线生机。
但随着六卿们重掌权柄,这一切被迅速的禁止了。
他们禁止那些能够有医学能力的人去给百姓们行医售药,开药救人。
他们说,那些乡野村医治病救人没有经过系统的学习,用的都是野法子,又怎么敢用人的性命来当作尝试的资本呢,却没想过他们连这种尝试都一并禁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