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田宅纠纷

堂下站着的是一男一女,看衣着像是普通的农户,面容愁苦。

年轻的知州拿着状子看了两人一眼,随即神情淡漠的说道:

“余六娘,张晨,你们二人将田地纠纷的来龙去脉,再当堂陈述一遍,务必据实讲来,不得隐瞒妄言。”

底下被叫做余六娘的女子听到这话,立马点头,开始向着面前的州官和周围围观的人讲起了这命运坎坷的土地纠缠。

“青天大老爷在上,民妇余六娘,旁边这是民妇的丈夫张晨,我们今日告状,是要从一个叫古大胆的人手里,讨回我们余家祖传的几亩薄田!”

事情是这样的:

余六娘的父亲余力手里有九亩三分地。元和一十八年之时,余六娘的娘亲病重,家中的钱财都被用的用,借的借,花光了,没有办法,余六娘的父亲余力就把手里仅存的整块地典当给了同村的一个富庶乡绅古大胆手里,换了二两银子。

只是可惜,就算是换回来的这二两银子也没有救回余六娘娘亲的命,她还是在第二年刚开春的时候就病死了。

就这样只剩下了孤儿寡父相依为命。

余力一个人拉扯着余六娘长大,又当爹又当娘,不几年的功夫就到了给孩子说亲的时候,但许是这些年为了生计太过的劳累,没几年的功夫,余力的身体便肉眼可见的垮了下去。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了太久的时间了,他怕自己万一走了,只剩下了余六娘这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嫁到了别人家里,没有娘家的父母在身边撑腰,会受婆家的欺负,索性给余六娘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来。

“爹说让我守着这个家,也算是有个根。”

张晨原来是一个外乡来的落魄书生,是从南边一路逃难来到了婺城的地界,他原本是想要进城赶考的,可惜因为盘缠不够,只能一边乞讨,一边帮人写写算算换点吃的,只是还没到城里,身上的钱就彻底的花完了。

张晨命苦,爹娘早些年就因为困病过世,老家也没什么亲近的人,那天余力发现他的时候他也只剩下了一口气,一时间心软了,便把他带回了家。

“爹看他虽然落魄,但整个人说话也算知礼,不像奸猾之,。一来二去,我爹便动了心思,私下里询问他,是否愿意入赘我们家。”

张晨听到这话后没有任何异议,他入赘余家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是能吃饱就行了,他太了解饥饿的滋味了,所以当他看见那一桌子虽然简单但却实实在在的馒头和几样小菜之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婚事办理的极其简单,嫁娶都在同一家,因此余力便只请了家中几位走的还算是亲近的亲戚、长辈、朋友们一起吃了一次不算太过丰盛的饭菜,便告诉了众人这家的喜事。

余力判断的没错,就在自己给女儿招了个丈夫后不久,他便像是终于了去了心头的一桩大事,整个人松了口气,很快便撒手人寰了。

“大老爷,”余六娘眉头紧锁,

“我爹去世那年,最后咽气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说过,地是典出去换钱治病的,留着根好让我有个指望。怎么最后那地就不是我们的了?“

“我当时因为我爹的死,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听到爹的那些话,虽然心里难过,却也只当是老人家临走前放不下旧事,胡乱念叨着。我当时还想着那地都卖出去好多年了,怎么突然在他老人家临死之前又要提起来,”

“但是等我爹丧事过完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要是那地没啥问题的话,我爹为啥会那样说,”

“但那时候,我和张晨,谁都没亲眼见过当年爹和古家立的关于那块地的具体契约情况。而爹又走得急,也没交代清楚,那块地,自从典出去后,就一直由古大胆在耕种着,年复一年,我们都以为那就是古家的地了。”

直到元景三年,余六娘在河边洗衣服,碰巧碰到了村里年纪很大的阿婆,那阿婆跟她闲聊的时候说起来,自己爹当年只是把地典当了出去,并没有死当或者完全的卖断给古大胆,只是说有典当,等着之后是可以赎回来的,听到这,一股希望从她的心中燃了起来。

“我当时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余六娘的眼神亮了起来:“典当!不是卖断!阿婆说得清清楚楚!这就是说,那地还是我们余家的,只是暂时押在了古大胆的手里。”

“既然这地是能够赎回来的,那就说明这还是我家的地,那我为何不能要回来。”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再也无法遏制。

于是,在元明二年的某一天,余六娘和张晨夫妻二人鼓起勇气,第一次踏进了县衙递交状子,要求依据典当契约,赎回父亲当年典出的九亩三分地。

然而,就在她们充满希翼,以为这地能够明明白白的拿回来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第一次在堂上的时候,古大胆不慌不忙的,取出了两份契约:一份是元和四十八年的典契,而另一份,居然是元景元年的卖契!

他说:“县尊明鉴!余力早在去世前一年,就已将此田作价二两,彻底卖断给了我!白纸黑字,有其画押为证!”

而下面果然有余力的画押和手印。

“既然元和一十八年的典契早已作废!那这田,自元景元年起,便就已经是我古大胆的产业,合理合法!余六娘夫妇纯属无理取闹,想要讹诈!”

“当时的县太爷,”

余六娘的声音带着无奈与悲凉,

“接过那两份契约仔细看了看,然后……然后就对着我们摇了摇头。他说那卖契上的字迹清晰,画押手印分明,看不出什么问题。而我们呢?我们除了空口白话,说我爹临终前念叨过,听老阿婆提过是典当,什么都拿不出来!我们没有契书,我爹也没留下任何字据说明那卖契是假的!”

结果可想而知。

“可是我不服,”

余六娘声音愤愤的说道:“那一次的官司,我们输了,县太爷当堂裁定,驳回了我们的诉求。我们不服,后来又告了一次,可结果还是一样的,就这样,这案子拖拖拉拉,从元景三年到现在,已经五年了。”

“两次告官,两次都被驳回,那地,在法律文书上,早就成了古大胆名正言顺的财产。”

余六娘的声音悲切,那不甘的泪水终于混着最后一句话的讲出,落了下来。

希望被冷水浇灭,余六娘的心渐渐的凉了下来,但心中的那份异常固执的执拗却让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那卖契肯定是假的!我爹要是真卖了地,那为什么他在临死之前还要跟我那样的说。” 她不止一次对丈夫,也对那些劝她算了的邻里重复这句话,也不知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

但每次张晨看到她这个样子,都会苦着脸说道:“六娘啊,都几年了,县太爷都判了两次了,说古大胆手里握着爹的卖契,白纸黑字,我们赢不了啊!”

“再说,你再告下去,只怕……只怕咱们这点家底都要折腾光了,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这话说到了余六娘的命坎上,说的她直叹气。

是啊,打官司不仅要受气,更要花钱。

自己的家里本就清贫,这些年为了告状,已经掏空了原本就微薄的积蓄,就连娘留下的唯一一支银簪子都当掉了。

然而每每在余六娘想要放弃的时候,她便会想起自己爹临终前看着自己的那种欣慰,像是那地不久之后就会回到她的手里,成了她的念想,而这便又让她收回了想要放弃的决心。

在余六娘固执的坚持下,她变卖了家中仅有的一点值钱的物事,东拼西凑,总算攒够了去州府的路费和可能需要的打点盘缠,然后将状纸递到了比县衙更高一级的州府衙门。

而现在州府衙门接了这一罪状。

接手此案的这位年轻的知州名叫吴名。

他听完余六娘的诉说之后,又翻阅了一下余六娘呈上来的新诉状开口说道:

“余六娘状告古大胆强占田地一案,本官已详细阅卷。今日升堂,务要详细审问,厘清真相。”

他顿了顿,目光扫射了一下堂下站着的人以及门外看热闹的众人:

“官府审理田宅纠纷,契约文书自是重要凭证,所谓立字为据,然更紧要者,在于辨明这契约之真伪虚实!若契约系伪造、胁迫、乘人之危而立,则即便白纸黑字,亦不足为凭。本官之责,便是要查明这份元景元年的卖契,究竟是真是假!”

说完,他便也传唤了古大胆上了堂来。

并且同时调来了当年所有的契约原件,甚至还请了州府城中极为经验丰富的书铺先生来鉴定这字迹的真假。

“古大胆,你声称余力在元景元年将田卖断于你,此契可是余力亲笔所画押?”吴名威严地问道。

古大胆被这直接而关键的一问问得心头一凛,眼珠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回大人,千真万确!确是余力亲笔!”

“好。”

吴名听后也不多言,直接便让书铺当堂比对了两份契约上“余力”的签名字迹。

几位书铺先生也不敢怠慢,他们凑在一起,将两份契约并排摆放,仔细甄别了良久,最终一致回禀:

“启禀府尊大人,经我等几人仔细甄别比对,已有公论。”

“讲。”

“大人明鉴!元和一十八年典契之上笔迹自然圆滑,确系常年书写之人自然流露之手笔,应当是余力手书。而元景元年卖契上的签名,虽然形似,但笔力孱弱,结构滞涩,明显是他人模仿伪造!”

“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外围围观的百姓们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喧哗声,而余六娘的眼中却是爆发出了巨大的惊喜和泪光。

再看向古大胆,此刻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力气,脸色煞白,冷汗瞬间便湿透了他的内衫,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然而人群中的郭幼帧却发现,这个让大家都十分震惊的真相似乎并没有引起堂上那位高官的太多惊讶,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了他的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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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
连载中柳漆栖 /